陵河区，二环路东，某电梯公寓小区门口。
大清早的才7点25，李家伟穿着格子卡通睡衣裤，顶着一头鸟窝乱发，手里提一个食品袋，袋里还有三个小笼包，他站在小区门口的临时早餐摊旁边大嚼特嚼。
另一个临时摊点排了五六个人，在等着老板烫米粉，李家伟不时地看看左侧来车方向。
一辆白色宝莱停在他面前，副驾驶位是一个脸上有点肿包的年轻小伙子。那小伙子开窗伸出手来，李家伟立刻后退一步，一副不要挨老子的表情。
宝筝喊了一嗓子：
“李家伟！”
李家伟从车头绕过来，到了主驾窗外，弯腰确认了是宝筝本人，这才从衣兜里掏出个小巧的马口铁盒递给对方：
“只能亲手交给你，或者你们周大。我任务完成咯，你们加油！Fighting！”
他捏拳做了一个海边小胖捏沙子的鼓励动作。
李照川在副驾驶位，面对李家伟投过来的目光，吐着舌头回应。
宝筝把小铁盒打开确认了一下，突然明白毛予雄为啥走哪都带上这个看起来二不挂五的助理了。这人或许不是那么灵活聪明，但执行力绝对强。
宝筝道完谢，一脚油门走了。
小区门口传来嘈杂声，宝筝前脚车子刚开走，李家伟便看到临时摊位老板个个推着餐车火三轮疯狂地跑了，不远处城管的车闪着顶灯追过来。包子摊因为没有那么多碗筷，跑得快些。这个米粉摊老板，车屁股上挂着满满一袋撕好的莴笋叶，袋子斜着，只有一边提手还挂着，就这么推着火三轮餐车狂奔几步，一腿跨上去骑走了。
那群排队等粉的人跟着在后头追：
“我的米粉啊，莫跑啊，钱都给了！”
李家伟这才反应过来，把最后一个包子叼在嘴里，拔腿就追：
“哎哎，老板儿！我的米粉钱也给了，等我！”
宝筝陷在车阵里，前方排了好几辆车，大家在刚涌起的早高峰里等红灯。右侧闪过几辆三轮餐车，红灯快结束前，呼啦啦追过去一群人。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头超过了那群人，穿着格子卡通睡衣睡裤，鸟窝一样的乱发随他狂奔而跳跃，脚上是一双火云邪神同款的凉拖。
他边跑边狂喊：
“我的米粉啊我的米粉啊啊啊啊啊！！！”
陵河区，公安分局，07：45。
宝筝和李照川刚走上楼梯，便看到工作组群里发来消息：
“今晨7点38分，职校事故中伤势最重的秦顺天，因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死亡。”
宝筝倒吸一口气，心想周大这担子又加重了。
到了办公室，周冠元正在接电话，从他话语间能听出来电者是穆杰。
挂了电话，宝筝手里提着一个方形物体，被装在铝膜珍珠棉保温袋里，宝筝把东西放桌上说：
“周大，我们家老头儿做的烧麦，他老家的名小吃，你等会儿吃早饭就不要喊主食了。”
周冠元一脸疲惫，看起来并没有胃口吃早饭，一大早的坏消息让整个系统里又经历了一波臭骂。一大群亡者家属在医院大闹，大量记者围在医院外；另外两个受伤学生的家属闹着要转院。
周冠元打算抽调一个中队接管此事，因为不能耽误炸弹案的侦破进程。
院坝里，宝筝手刚搭到车门把手，周冠元就在走廊阳台伸出头来喊她：
“戴宝筝同志！”
听周大这么正式地称呼自己，宝筝立刻进入待命状态，立正，抬头，敬了个标准礼：
“到！”
“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任务！”
宝筝嘴里喊出“是”字的时候，人已经跑进了楼道，李照川紧随其后。
周冠元给宝筝分派了新的任务之后，宝筝一脸欣喜若狂，在原地蹦了两下：
“想睡觉就马上有人送枕头了！”
两人再度驱车上路，李照川依然坚持开车，等车子跟随导航出城，上了高速，他这才问：
“宝队，你先前为啥说有人送枕头？这案子看起来不太好办啊，那几拔家属在疯狂制造舆论，不过也能理解，哪家摊上这种事情能好过，一个家就这样毁了。这案子不存在说有悬疑，主要就是追责校方和施工方，你负责办案，就等于要去承担骂名。”
宝筝对此全不在意，她手指敲在窗框上：
“我要跟杜原成接触，这不是最好的理由？借口都省了。”
李照川恍然大悟，也开心起来：
“哎呀，咋把这茬给忘了。周大真的善解人意。”
宝筝笑了一声：
“肉唐僧恐怕不能同意。”
李照川嘀咕了一句：
“唐局这时候肯定打喷嚏了。”
陵河区，公安分局。
会议室里，人坐了两圈。唐汉刚起身张嘴要讲话，就打了个大喷嚏，在场全员想笑又不能，憋出内伤。
刚8点半，刑警大队、治安大队没有外勤任务的人已经来齐活了，都聚在会议室里。
唐汉今天也来得比较早，他看到那个受伤孩子不治离世的消息，一跟头从床上坐起来，脸都没洗，命周冠元即刻组织刑警大队全员到局。
唐汉说：
“大家也都晓得情况了，麻烦穆杰大队长把这案子之前的情况给刑警大队同事交接一哈。”
周冠元的表情立即变得有点不耐烦，不想在这浪费时间。他原以为炸弹案有什么新的机密要通过唐汉传达给大队，结果没想到他还在这耗。
穆杰点了曹晓峰名字：
“你来说，之前你带队在跟。”
曹晓峰刚应了一声“是”，便被周冠元抬手止住：
“莫忙，老穆，小曹，先前我已经把这个案子安排给第三合成作战中队的戴宝筝了。她们中队的其中两名技侦人员，已经从家中出发，前往职校，调取更丰富详尽的视频资料。”
唐汉有点尴尬，愣了片刻，连连点头夸道：
“好，好，做得好！事不宜迟，是我反应慢了半拍。那穆杰大队长，你派人协助戴宝筝，尤其是职校这边的秩序稳定。”
穆杰起身敬礼，响亮应了一声“是”，立马点了10个人前往职校应援协助。
禹阳市，午全县城，干休所。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地图语音响起，白色宝莱车停在干休所门口。
驱车一小时，两人到达周冠元提供的地址所在目的地，这小县城比禹阳市区宁静太多。
宝筝从副驾窗口伸出手，递交了身份证和周冠元给开的单子。那门卫大叔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但身强力壮，应该也是退役军人。他看清单子上的文字内容和落款的红章之后，立马给宝筝敬了个军礼。
等保安大叔打完电话之后，这才报出单元门牌号，并告知了如何走过去，打开大门，放车进了小区。这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车辆只能停在院坝里。
两个人下车，抬头看向保安大叔所指的那家阳台。
这干休所是老小区，最高也就七层楼，一栋四个单元，共有两栋楼，都加装了外挂电梯。
付家。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看上去至少有80岁了，但精神矍铄，居然没有戴眼镜也能直接拿着单子看清字。
“小付，快来，有人找你。”
老两口似乎才吃完早餐，厨房的流水声停了，一位灰白头发的老奶奶，戴了副老花镜，一面从厨房走出来，一面解开围腰后的绑带。她把围腰当帕子擦干净双手的水，老爷爷过去接手，走进了厨房。在老奶奶看单子内容的时候，厨房再度传来流水声。
宝筝听到老爷爷还唤老奶奶“小付”，想必这是年轻时候就保留的习惯，即使鹤发耄耋之年，依然是他眼里的“小付”。她觉得这老两口跟她爸妈的相处方式很像，平时看起来好像她爸做饭多，但其实到了节假日、或者家里来客做满桌硬菜，都是她妈下厨，家务方面两口子都互相补充着来。
“付奶奶，我们是禹阳陵河公安分局的警察，叫我小戴就好。”
付奶奶看完了单子内容，指着沙发：
“你们坐，坐，小戴，找我有啥子事哇？”
付奶奶有明显的午全口音，尾音上扬。
宝筝还是单刀直入地问：
“多年前，禹阳令州区有个戏剧院，听说你对那个戏剧院很了解哇？”
付奶奶坐在宝筝身旁，笑眯着双眼：
“乖娃娃，我咋不晓得喃，我是这个戏剧院的设计师之一哟。我们那个设计团队，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宝筝一脸佩服：
“付奶奶，厉害！”
李照川早已掏出小本本和笔，摊在膝盖上记录起来。
宝筝微微偏着脑袋问：
“那你还记得到这个戏剧院的结构不？”
禹阳话属于西南方言，“l”“n”不分，平翘不分，称谓里也没有“您”这个发音。
付老推了推眼镜，笑出苹果肌，显得非常可爱：
“乖娃娃，这个结构图，当年我手绘复刻了多张，我们团队的人手一份，就是担怕有啥子意外，我们任何一个成员都可以有备份。那个时候我们没电脑嘛，没办法，我们临时成立的绘制小组就闭关画了一年的图，重复画。你肯定问，付奶奶，为啥后来组织上不准你们复印啊，效率更高啊。当时也是因为担怕这些图纸都被破坏了，它还可以在我们的脑壳里。这结构图，一辈子都在奶奶脑壳里头。但是我现在画起动作慢了，要是现在给你画出来，估计下个月你都拿不到。”
宝筝“啊”了一声，付奶奶捂着嘴笑出了声：
“所以奶奶不画了，奶奶给你直接看成品图。”
宝筝被逗了一把，顿时无可奈何。付奶奶耸耸肩膀，做了个鬼脸：
“等我一下下哦。”
然后起身往书房去，一面招手说：
“小男娃子来一哈，帮奶奶搬箱子。”
俩人被这可爱调皮的老一代知识分子给萌得满眼小心心，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拳起双手放在腮边，抖着手摇摇头，“咿咿”地闹着。
李照川抱着一个大木箱子走到茶几旁边，把箱子轻轻放地上。付奶奶跟在后头，赞许地说：
“这个娃娃是个好苗苗。”
这时老爷爷左右手各端一个青花瓷的杯子，稳步从厨房走出来。见他们要在茶几上看资料，便转身把茶杯放在了餐桌上，搬了个折叠软面椅子安静地坐在沙发旁边。
李照川拿小钥匙打开箱子的挂锁，揭开木箱盖子。映入大家眼帘的是满满一箱文件袋或文件筒。
付奶奶叫李照川把文件筒全部拿出来，她来查看标签。
宝筝忙起身弯腰收拾茶几上的干果和书本杂物等，收了就往沙发里暂时放一放。
当付奶奶把一个文件筒打开，抖出里面的图纸平铺在桌面时，宝筝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是那个年代纯手工绘制的图，不但字体工整得像印刷的，线条也干净得像印刷品。建筑的外立面、内部构造、平面图等，都画得详尽至极。
付奶奶坐在中间，宝筝和李照川坐两边，听老人家给详细讲解，主要是宝筝问及的通道和地下室设计。
清晨柔和的光从客厅窗户投进来，付奶奶的声音中气十足，思维敏捷，把这戏剧院的前生现世都讲清楚了。
听完这极为重要的“禹阳局域断代史”，两个人拍完照片，驱车出了小区，时间差不多10点30。
李照川把车开上来时的高速路，感叹道：
“宝队啊，把你的脑壳分我十分之一就够了，我好想体验一把头脑狂风的感觉。你来这里居然只是为了求证你的推断！呜呜呜宝队我要跟你好生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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