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说我是调皮的学生，那完全是偏见左右了她的眼晴，因为我们班上还有三个经常霸凌同学的男生她却视而不见。而这三个霸凌同学的男生对我身心造成的伤害，至今都令我恨得直咬牙。在写这段文字时，我心底那段尘封了三十八年的仇恨，又心潮起伏，让我久久难平。
那三个经常霸凌同学的男生一个名叫黄小毛，一个名叫向东海，一个名叫元建武，这三人就是化成了灰，我也永远记得他们那三副让我憎恨的嘴脸。虽然我从未报复过在学校霸凌过我的同学，但这三人中的元建武如果现在让我遇见他，我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因为他是三人中最凶狠、最恶劣、对我伤害最深的一个。
黄小毛和元建武他俩成绩很差，是班上的老留级生，年龄都比我大两岁。黄小毛和元建武身材都很高大，好像比许多老师还要高大，他俩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教室最后一排都是一些调皮捣蛋的学生，黄小毛和元建武是他们的头，班上所有调皮的学生都围着他俩转。
向东海个子没他们高，他和黄小毛元建武不同，他不但没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而且他的成绩还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几名。不过向东海虽然成绩很好，但他却比班上许多调皮的学生还要调皮。他和黄小毛元建武三人是“铁三角”，每次下课后三人便打成一片，嘻嘻哈哈在同学们面前为所欲为地玩闹。
刚开学那会他们特别喜欢捉弄班上那些性格懦弱，长相有鲜明特征的同学，他们根据那些同学的特征给他们起了各种各样、带有污蔑性的绰号，以此来嘲讽和戏弄别人。那些被他们起绰号的同学，经常被他们弄的满脸通红，羞愧难当，但又敢怒不敢言；谭淑珍男人婆的绰号就是他们叫出来的。
五年级上册我们开始上历史课，第一节课便是讲人类的起源，课本书上画着一个人类祖先“北京人”的头像。“北京人”毛发浓密，双唇突出，似人像猴的模样引起了同学们很大的兴趣。当大家都在讨论课本上关于“北京人”的知识时，黄小毛却在班上同学们的脸上逐一扫视，最后黄小毛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他忽然像发现了怪物似地指着我大声嚷道：“你们看，他像不像北京人？他简直跟北京人长得一模一样！”
那时我面黄肌瘦，两颊凹陷，因此嘴唇显得比较突出，经王小毛这么一指点，大家果然都觉得我有几分像“北京人”了，纷纷看着我哈哈大笑。
我立刻感到自惭形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想跟黄小毛争辩说我不是“北京人”，可又没有那样的勇气。于是从此以后，黄小毛、元建武、向东海、还有班上一些比较调皮的同学、甚至有一些不是很调皮的同学，他们都不再喊我的名字了，而是叫我“北京人”或者“猿猴”。
这种丑化我相貌的绰号，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每次别人这样称呼我时，我经常装作没听见。但当黄小毛和元建武这样喊我时，我却不敢装聋作哑，因为我知道他们脾气火暴，喊我两声如果我没有回应，他们立刻就会骂骂咧咧冲我吼道：“你他妈装什么聋子，要不要老子给你打沙袋！”我立刻就会被吓得脸色刷白，急忙回应他们，害怕他们真的要对我“打沙袋”。
“打沙袋”是黄小毛和元建武“发明”的游戏，他们经常在课间休息时，把我、何亮亮、伍伟豪、周兵以及班上另外几位和我们一样身材矮小，性格懦弱的同学喊到一旁，然后命令我们弓步站立，鼓起肱二头肌，侧身面向他们站好，然后他们站在我们前面，挥起他们粗硬的拳头，使劲朝我们的胳膊用力击打——这便是他们发明的“打沙袋”。
黄小毛、元建武和向东海认为“打沙袋”很好玩，每次他们都是神情亢奋，把手臂抡圆挥舞去打。一开始他们只是以戏谑的态度跟我们玩，打在我们胳膊上的力度也不是很大。但后来他们越玩越疯，不但经常会要我们摆出各种奇形怪状的站姿，并且对我们胳膊击打的力度也越来越狠，经常打得我们抱着胳膊哎哟喊疼。见我们怕疼想躲闪时，他们又会喝斥我们：“站好，不许躲！”
每次他们命令我站好不许动，抡起拳头将打未打时，那一刻是我心里最恐惧的时候；我忐忑不安地站在他们面前，既担心他们会使劲打疼我，又害怕自己躲闪会惹他们生气，只好怀着提心吊胆、希冀他们不用力击打的恐惧心态，傻瓜似地站在那里等着他们的拳头。
黄小毛和元建武对“打沙袋”很热衷，他们几乎每次课间休息时就会把我们拉到一旁“打沙袋”，因此我们这些“沙袋”的胳膊上总是一片瘀青，晚上睡觉都不能侧着睡，压到了胳膊就会疼得哎哟叫唤。那种胳膊被打后肌肉的疼痛感和被打前内心恐惧的煎熬，现在我依然还清晰记得，我在写这段文字时恨不得时光能倒流，恨不得把这些痛苦和恐惧转回到他们身上去。
黄小毛、元建武和向东海他们三人虽然都是霸凌同学，但比较起来他们三人还是有所不同。
黄小毛喜欢戏弄同学，“打沙袋”时他很少使出全力，多是威胁说他要一拳把我们打飞出去，问我们信不信？只要我们点头说信，他就会随便在我们胳膊上打一拳。如果旁边有人起哄说不信，这时他就会撸起袖子，鼓起拳头，扑地一拳打得我们嘶牙裂嘴，脚步踉跄直往后退。
向东海是他们三人中的小跟班，他个子比王小毛和袁建武要矮，但却很壮实，他使出全力时拳头打在我们身上很有力度。向东海和王小毛一样，他“打沙袋”也很少使出全力，甚至有时他还会主动做“沙袋”，要我们抡起拳头来打他的胳膊。
只有元建武每次“打沙袋 ”都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打得别人哎哟叫唤他才会感到痛快。元建武也不像王小毛和向东海那样偶尔会跟我们开开玩笑，他在我们面前从来都是横眉怒眼，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有时我们偷偷瞟他一眼，他发现后立马就会恶狠狠瞪着我们，一脸嚣张地指着我们威胁道：“小子，你他妈看爷爷干嘛？想爷爷揍你吗？”
元建武对我们这些“沙袋”很严厉，每次“打沙袋”他从不会允许我们躲闪，王小毛和向东海有时心情好，我们躲闪他们还会嘻嘻哈哈跟我们笑，但元建武只要我们躲闪他就会恼羞成怒，抬腿就踢我们一脚，喝斥我们不许躲闪。如果我们再躲，那就后果很严重。
记得有次何亮亮被元建武一拳打痛了胳膊，当元建武第二拳又打过来时，何亮亮本能地躲闪了一下，使元建武的拳头扑了空。袁建武那一拳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拳头打空后站立不稳，身子踉跄差点扑到了地上。一旁围观的同学都哈哈大笑，就连何亮亮也笑了起来。
元建武却忽然发作了，他朝何亮亮骂道：“你他妈躲死呀！”然后扑上前去，抡起双拳劈头盖脸，朝何亮亮身上一顿乱打。
元建武一脸恼怒，拳头狂风骤雨般地砸在何亮亮身上嘣嘣作响，有一拳正好砸在何亮亮背窝之处，只听何亮亮啊地大叫一声，猛地弓起后背，嘴巴大张，嘶着牙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一旁的黄小毛见状赶紧拦住元建武，劝他不要打了，说再打会把何亮亮打死。元建武骂骂咧咧地住了手，何亮亮这才缓过一口气，他一脸痛苦倒在地上，手反到背窝上去使劲揉搓，嘴里喘着粗气哼哼叫唤，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哇地哭了起来。
元建武那回凶恶的模样把我们全都吓住了，从此他“打沙袋”时我们谁也不敢躲闪，只能咬紧牙关，任凭他把我们的胳膊打的肿胀发紫。
黄小毛、元建武和向东海他们组成的“铁三角”是我们班上许多同学的噩梦，特别是我和何亮亮更是饱受他们的欺凌。
周兵被他们打了两次后便不肯做他们的沙袋了，“铁三角”知道周兵爸爸在学校食堂上班，因此对周兵不敢太放肆；伍伟豪他爸爸和王小毛爸爸很熟，“铁三角”第一次打伍伟豪时黄小毛便出面保他，因此他们后来很少打伍伟豪。只有我和何亮亮最受他们“青睐”，整个五年级“铁三角”都视我俩为结实耐打的沙袋。他们对我兴趣稍淡，因为每次我都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而何亮亮则是鬼哭狼嗥，鸡飞狗跳，使他们格外兴奋。
“铁三角”每天在我们班上耀武扬威，看似坚不可摧。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我们五年级即将结束前的半个月，向东海却出意外死了。说实话，当我第一时间听到向东海意外死亡的消息时，我很不厚道地在心里庆幸他死的好。我知道自己这样幸灾乐祸不对，可又抑制不住自己真实的情感；向东海死了，他以后就不能再霸凌我了，这怎不会令我为之庆幸？我并不是高兴向东海的死，而是高兴从此世上少了一个欺凌我的人！
我们班主任对向东海的死很惋惜，那天上午她以沉重的心情，心痛的口吻，站在讲台上向我们讲诉向东海意外死亡的经过。
原来就在昨天晚上，向东海在家里跟他爸爸发生了争执，向东海为了逃避他爸爸的棍棒，爬上他家客厅的窗台上，威胁他爸爸说再打他就从窗台上跳下去。向东海他爸爸却根本不当回事，他举起手里的木棍朝向东海咆哮：“小免崽子，你想威胁我！你有本事就跳下去，老子大不了再生一个！”然后大踏步朝向东海走去。
向东海双手死死抓着窗台，一脸惊慌冲他爸爸大声喊道：“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就真的跳下去了！”可他话还没说完，不知是手没抓稳，还是他真的跳了下去，只听向东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就从他们家窗台上掉下去了。
向东海家住四楼，楼下是坚硬的水泥地板，据说向东海是头先着地，一声巨响后脑浆都摔了出来。当向东海父母惊慌失措跑到楼下时，向东海早已一命呜呼了。
班主任通报完向东海发生意外的情况后，她又深情地向我们追忆向东海同学生前的点滴。
她说向东海同学是个好学生，热爱学习，每次考试成绩都在班上名列前茅；她说向东海同学很讲礼貌，每次遇见她，遇见学校所有的老师都会喊老师好；她说向东海同学是个好班长，很有班级荣誉感，对班级事务很负责；她说向东海同学很有拼博精神，上学期校运会短跑比赛，勇夺年级第五；她说向东海同学心地善良，友爱同学，班上的同学们都很喜欢他……
在班主任深情的追忆下，同学们都为向东海的意外死亡感到悲伤，当班主任说到动情处忍不住唏嘘流泪时，同学们悲伤的情绪也达到了顶点；他们或咬牙热泪盈眶，或肩头耸动低头哽咽，或伏在桌上放声大哭，整间教室里弥漫着浓浓的哀伤。
我以为我不会悲伤，可在班主任煽情的追忆下，我发现自己心里竟然也泛起了悲伤的涟漪，竟然也眼角泛红，热泪盈眶了。我转头看了看何亮亮和另外几个曾经被向东海霸凌的同学，发现他们也都是满脸泪痕，沉浸在悲伤中。
班主任对向东海深情的追忆，让我第一次见识了权威颠倒黑白，引导煽情，愚弄他人的能力。后来我在社会上闯荡，每次遇见那些道貌岸然，站在台上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忽悠别人的所谓大师或专家时，我就会想起我们的班主任，我觉得那些所谓的大师或专家，水平比我们班主任差多了，因为他们都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而我们班主任却是“以事实为依据，用真情来诉说”。
班主任并没有虚构故事，向东海的确在班上成绩很好，他的确在老师面前很乖，他的确是我们班的班长，他也的确跑步得了第五名，就连向东海心地善良、友爱同学，那也是班主任眼里的印象。站在班主任的角度，她认为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因此她从容自信，因此她声情并茂，因此她的追忆深深打动了我们班所有的同学，就连我们这些个“沙袋”，竟也一时忘记了向东海对我们的霸凌，为他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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