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你小时候吧，小伟！”小萌拿起手中的纸巾给小伟擦了擦嘴。
“十四岁那年暑假，我去打工，到处都不肯要童工，我在码头找到一个面目慈善的船老大，跪在甲板上，磕了七八个响头，船老大才勉强收下我，带我出海打鱼，你知道，我赚的的一笔钱，买的什么吗？”小伟点燃一支烟，冰冷的看着小萌笑笑。
“买的烤肉串吗？”小萌目光里，闪出小伟看不清的神采。
“不，买了一双胶底鞋！”小伟笑了，笑了很久很久，那笑容在小萌眼里，如此苦涩又心酸，仿若极寒之地络绎不绝的沧桑。
“你知道吗，在船上干活的劳力，在当地有一个特殊的称谓，叫做‘水驴子’！那些干活的劳力，没有固定工资，都是拿船上赚的钱分成，也就是说，多了我一张嘴，那些人就是要少分一份钱的！”小伟突然不笑了，冷冷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萌，眼底好似结满厚厚的冰霜。
“我拼命干，也只拿了每个劳力分成的十分之一，你不知道，渔船上的活，都是卖力的活，而且充满了危险，说是用命换钱，一点不为过！”小伟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即便那样，我还是干了整整一个暑假，感谢船老大，一直力排众议，没有把我赶下船！”说到这里，小伟略微停顿了一下，默默仰望着昏黑的天际。
“完工下船的时候，船老大单独叫住我，又给了我一份钱，他告诉我，以后别来了！后来，我才明白，最后船老大给我的那份钱，是从他自己的那份钱里给我抽出来的！我竟然拿了，还拿的那么坦然！”小伟又笑了，那是常人无法解读的笑容，小伟的语气，更像是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
一种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懂的心酸与痛楚，像剔开肋骨取出还在跳动的心脏，放进高温沸腾的油锅过了一遍，然后自己再若无其事的放回原处，带着笑容，一针一针缝合无人看见的伤口。
“然后呢？”小萌略带急切的问道。
“然后我就失业了，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小伟略带自嘲的笑了，那笑容好像在嘲讽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人。
“后来你去找过他吗？”小萌在莫名的看着眼前笑容满面的小伟，那是一份只属于狂风骤雨走出来的人，才能拥有的那份坚韧和疼痛，那笑容更像是早已被血水和泪水浸透，再也容不下常人半点冷暖！
“后来，我懂了他最后给我那份钱的意义，寒假的时候，去大河入海的港口找他的船，站在浮冰上，不留神滑进水里。水刺骨的冷，被海浪拍碎的冰挤着冰，而且海浪一直无休止的涌动着水面上的浮冰。我浑身湿透了，几次想爬上浮冰，都没成功，手上和身上的水沾到冰面，湿滑湿滑的，根本爬不上去！”小伟喝了口啤酒，淡淡的笑了。
“爬了几次，泡透了水的棉衣又厚又重，沉重的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突然想起船老大说过的话，一头扎进水底，摸了两把沙子，铺在水面的浮冰上，增加了冰面的摩擦力，算是勉强爬上来，保住了这条小命！”小伟咧开嘴笑了，笑的那么遥远，又那么悲凉。
“第二年暑假，我再去的时候，听说他潜海，被卷进渔网里了……”小伟仰起头，再也不作声了。
“他怎么样了？”小萌焦急的问道。
“与你无关！”小伟仰着脸，沉闷的看着天边，慢慢低下头笑了。
“你为什么那么小，就想赚钱呢？赚钱干嘛呢？”小萌紧皱眉头，放下手中的肉串。
这时候，老人领着小男孩走过来，小男孩怯生生的把手中的不锈钢签子放到小伟身前的桌角。
“先生，孩子不懂事，多少钱？”说着，老人解开上衣的扣子，从内衣的口袋取出一个食盐袋子，打开袋子，拿出一沓厚厚的零钱，像极了他手上厚厚的老茧，有十元面值的，有一元面值的，还有一角面值的。
“老爷子，您误会了！我们点多了，吃不了浪费，才给小伙子吃的！”小伟起身伸手拦住了老人数钱的手。
“这……不合适呀！”老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小伟看着老人笑笑，然后坐下，转移话题，询问小萌最近的工作情况。
“先生，抽根烟吧！”一直站在小伟身边的老人，把烟叶和卷纸装进上衣口袋，递给小伟一支刚卷好的旱烟，只是卷烟的纸没有按照流程，用舌尖舔一下粘在卷好的烟上。
老人拿烟的手没有伸向小伟，目光期盼的看着小伟，像是担心什么，又像是怕什么会发生。
“您太客气了，老爷子！”小伟再次起身接过老人手中的旱烟，拿在唇边用舌尖舔了一下用唾液粘好旱烟，从自己烟盒取出一支烟递给老人，然后点燃打火机，给老人和自己依次点燃香烟。
“老爷子，您这烟不错，就是劲太大！”小伟笑着轻咳两声。
“我从老家带来的，抽了一辈子，习惯了！”老人笑了，那只粗糙的满是张着血口伤痕的消瘦大手，拉着小男孩稚嫩的小手，在春日的夜风里，见证着道不出的生活。
老人拉着小男孩提着蛇皮袋走了，一老一少，沿着人行道的垃圾桶，慢慢走进茫茫黑夜。
“每一个凭自己双手，养活家人的人，都是那个家的英雄，不论他如何卑微渺小，不论他究竟是伟人还是罪犯！”小伟自言自语的看着一老一小消逝的地方。
“你的话有些偏激了！”小萌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把面包递给饥肠辘辘的孩子， 即便他那块面包是偷来的，我依然敬佩他！”小伟没有去看小萌不会与自己产生共鸣的目光，只是自顾自的端起酒杯笑笑。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小伟！”小萌拿起饮料喝了一口，注视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小伟。
“你说。”小伟又轻咳了几声，把手中的旱烟仍在地上踩灭。
“那天，你去给我换手机，那么多人围着你，你不害怕吗？”小萌思考了片刻问道。
“能让一个男人感到恐惧的，从来都不会是暴力！”小伟喝干酒杯内的啤酒，再没有继续吃饭的兴趣。
小萌还想再说什么，见小伟点燃一支香烟，转身沉默的望着远方，也不便再说话了。
也许是承受不了尴尬的气氛，小萌起身离开了座位，小伟仅仅看了小萌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两人的晚餐就这样结束了，因为小萌租的房子就在商场后面，步行大约十分钟就可以到。
小伟步行送小萌回家。
小区内静悄悄的，娇柔的月光，哨兵般挺拔的路灯洒下温馨的灯光，两种美好的光交织在一起，缠绵在甜蜜的夜晚。
两人路过小区中心的位置，在一处供人休息的木制长椅上坐下。小伟侧脸看着坐在身边的小萌，雪白的脸颊淡淡的胭脂香，修长秀美的睫毛一眨一眨，萌萌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能和解的疑惑和对神秘不由自主的向往，静静的，小萌注视着小伟久久注视自己的眼睛。
突然，小伟轻伸长臂，环住小萌的腰，双臂再一用力，小萌坐在小伟的双腿上。
“你干嘛？”小萌双手抓住小伟的双臂奋力挣扎着。
“你得一百二十多斤吧？”小伟笑了。
“没有！你管我多重，放开我！”小萌挣扎的更用力了！
小伟轻轻用力抱紧小萌，两人之间原本微不足道的距离没有了，小萌趴进小伟怀里。小伟双手抓紧小萌的双手，放在小萌的身后，同时，抱紧了小萌的腰身。
“你欺负我！”小萌把脸埋进小伟肩头。
小伟没有说话，反而抱着小萌的双臂更用力了。
怀里的女孩，剧烈的心跳，轻柔的呼吸，淡雅的香水味，小伟静静的感受着一切。
轻轻放开小萌的双手，小萌抬起头的瞬间，小伟再次轻轻抱住小萌，深深吻上小萌娇嫩柔软的唇。
夜风徐徐，白日的喧嚣，在宁静且深邃的夜空下，陷入沉寂，月光仿佛一双温柔的大手，抚摸世间万物，星光彼此争辉，璀璨的银河在迷人的夜色微醺。
终于，小伟放开怀里的小萌。
小萌像极了受惊的天使，红晕的俏脸微低着，转身跑进了单元门，消失在小伟的眼底。
点燃一支香烟，直到看见小萌窗子亮起灯光，小伟转身向小区大门走去。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疲惫的心折返回身体；寂寞在等候，呼吸也难逃煎熬；万里挑一的一生难得，期待如愿推开虚掩的门；倘若天空倒塌，神秘的运气于糟糕的沼泽开出鲜艳的花。
漫步在无休止的思绪，蛰伏在体内不安的魔鬼；成千上百次的铿锵凝视，浮光流年，站在始终无言的惊鸿一瞥；无法逃离的末日，依旧静静站在虚空中的迷宫。
第二天一早，不习惯在办公室久留的小伟，刚走出公司门，小付紧跟着走出去。
“小伟，等等！”小付急匆匆叫住正在开车锁的小伟。
“付哥，你说！”小伟把钢丝车锁挂在车把上，掏出香烟递给小付一支。
“小伟，你业务能力那么强，你带带我，我也跟着你赚点钱！”小付讪讪笑着接过香烟点燃。
“付哥，你要是跟我一起喝酒，我没意见，你要是想赚钱，你找错人了！”小伟笑了。
自救和救赎，这是观念问题，观念不对，如何拯救你？
小付还是跟着小伟一起出门了，两人骑车去了八宝山地铁附近的一个小区。
张贴广告的时候，小伟得知小付没有吃早餐，请小付喝了一碗混沌吃了两屉蒸饺后，两人上楼去到要出租的房子休息。
“成交客户有什么诀窍吗，小伟？”小付和小伟并排坐在床上吸烟。
“当然有，付哥！”小伟笑笑。
“说说，小伟！”小付立即来了兴趣，一脸幸福的看着小伟。
“给支烟当学费，付哥！”小伟笑着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作了个剪刀的手势。
“这不叫事，点上！”小付立即取出一支烟放进小伟两指间，打开火机点燃。
“付哥，其实没有什么诀窍，找到客户的软肋，然后狠狠的刺痛他，再给他一个他想要的归宿！”小伟深吸一口烟，享受着烟雾缓缓从鼻孔喷射而出的乐趣。
“如果刺痛他，还是成交不了怎么办？”小付紧皱眉头，沉闷的吸了一口烟。
“那就把他的软肋刺出血来，再给他一个心灵的归宿！”小伟微微摇头，像是在闪避面前的烟团。
“不对吧，小伟，达成客户，首先是要满足客户的需求！”小付略有所思后笑了。
小付打开了电视机，小伟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师父，你话那么少，怎么跟人交流？”
“与人交流很简单，不需要说那么多话！”
小伟又想起师父的教诲，微微笑了。
小伟约好的客户来了，四个实习的护士，租房的要求很简单，四个人合住一间，空间足够大，配套设施简单舒适就可以。
小伟向她们推荐了主卧室，因为四人合住，小伟在原定月租金的基础上，增加了二百元，答应可以把室内原本的双人床，更换成两个上下铺。
四个女孩正欲离开的时候，小伟告诉她们，以她们刚步入社会的财力，条件再好的价格就偏贵了，如果现在还伸手向家里要钱，就失去读书的意义了。
四个女孩表示赞同，但还是有商量后答复的意思。
小伟又告诉她们，当人多的时候，需要的是某一个人拿主意，并不是商量出统一的结果。
这是人为的事实，也是人性的使然。
四个女孩再犹豫的时候，小伟笑了。
小伟又说，这不过是你们幸福生活的起点，即便有一百个看起来简陋的理由，也不影响你们日后的伟大！
小伟连绵不绝的话语，刺痛了她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又恰到好处的给予了她们，可以收留自己浮躁内心的归宿。
小伟如愿的让四个女孩如愿的找到了如愿的房子。
收取足额的订金后，小伟送四个女孩离开。
“小伟，我明白了，业务首先要和客户成为朋友，要站在客户的立场考虑问题！”小付递给小伟一支烟平静的说道。
“付哥，以你得智慧，如果肯拿出十分之一，甚至是百分之一的心思，放在工作上，你就是公司的销冠！”小伟笑着点燃香烟吸了一口，此时，已无心再与小付交流这个话题。
小付笑了，一副久违的知心兄弟坦然交心的畅快。
佛说，给人欢喜，给人信心，给人希望，给人方便。
下班路上，小伟独自骑着自行车，感悟透过现象找寻本质的唯一工具。
电话铃声响了，小伟靠在路边拿出手机，是小萌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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