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色真美！”张启祥在自己朋友圈的编辑页面里写下了这句话。他想用一些文字来纪念今天，想来想去只有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这句话才配得上这个日子，因为这是张启祥第一次防汛值班。
和别的村子不同，张家湾村一向对防汛工作特别重视。因为与周边的几个村子的地势相比，这个村就是一块凹进去的洼地。不过还好，整个村子需要防范的点位只有一个，那就是村西头的河边。
这里防汛的难点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海拔全镇最低，按照绝对高度来说，这里已经在海平面以下了。所以只要稍微下点大雨，就有可能出现大水漫灌的情况。而另一个难点是排灌设备的主体工程还是上个世纪90年代末建成的，近年来都在修修补补地换零件。这些原因综合下来，张家湾村的防汛工作就显得格外重要。每当到了汛期，村里都要安排工作人员在夜间进行值班。今年的第一个班就是张启祥的。
所以当天下午五点半下班以后，张启祥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急急忙忙地就往值班地点走。他带的这些东西，可都是同事们总结出的值班“几大件”。单说这不起眼的手电筒，就是晚上巡视必不可少的“神器”。因为村西头住户少，所以这里天黑以后只靠路灯的话，就很难看清楚路况。除了手电筒以外，袋子里还有雨衣、饼干和纯净水等东西，件件都是值班时不可或缺的。
到达值班室后，张启祥刚刚把这几大件摆在桌子上，就听见值班室的门“咣咣”地响了起来。
“祥子，赶紧开门。我是三爷爷。”一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来者是张兆增。张启祥第一时间赶快打开门，把老头请了进来。
进门后，张兆增对着整个屋子，环视了一圈说：“这值班的地方就是个小集装箱房。屁股大点儿的地方，待一宿能把人憋死。”
这番直来直去的话把张启祥给逗乐了，于是，他接着这个话茬打趣道：“照您老这说法，故宫最适合我了，地又大，房间又宽敞。”
“你爱住哪儿住哪儿，我可管不着。我呀，只管你今天晚上吃什么。”张兆增举起了手中拎的网兜，掏出了里面的铝饭盒，直接放在了值班室里唯一的桌子上。
看着饭盒旁边自己带来的干巴巴的饼干，张启祥可太感激三爷爷今晚能带来好吃的了。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后，他发现里面装着满满的半盒米饭，搭配着小白菜炒虾仁和猪肉烩粉条这两道家常菜。
看见饭盒里的菜，张兆增愣了一下，解释说：“这老太婆真是糊涂了。你明明最喜欢吃油焖豆角的。估计她是听到‘防汛值班’这个事，就习惯性地按你爹的口味做的饭……”
“能和我爹干一样的事，吃一样的饭，挺好的。”张启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了饭菜的味道后夸道，“三奶奶的手艺真是绝了，这饭真是色香味俱全啊！”
“行，你喜欢吃就多吃点。我这没啥用的老东西就不打扰你吃饭了。你要是缺了什么东西，这屋里又没有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回头我给你送来。”兴许是想起了张孝椿是在防汛值班时因公殉职的，张兆增快言快语地结束了这番有些尴尬的对话。
送走了三爷爷后，张启祥想在值班室的储物柜里找张报纸，垫在桌子上吃饭。就在这一转头，打开柜门的功夫，值班室的门又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不像上次那样孔武有力，而是轻轻地富有节奏感，就像啄木鸟啄开木头那样，又轻又快。
“是你啊！今天是什么风？竟然把你给吹来了！”打开门发现来者是赖金海，张启祥有些惊讶。
“赶紧关门。我找你这件事，万一让我叔叔知道了，就够我喝一壶的了。”眼见张启祥愣愣地杵在门口，也不请自己进去，赖金海的脸上出现了少许的愠色，“早知道你会这样对我，我还跑这么远，给你送什么吃的呀！”说罢，他扬了扬手中的无纺布袋子，飞似地挤进了门。
对此，张启祥只能一边道歉，一边收拾着桌子上摊开的一堆东西。
“这就是张爷爷刚才送过来的饭？”赖金海指着桌子上的铝饭盒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三爷爷送过来的？”张启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狐疑地问道。
看着对方的样子，赖金海不由得笑出了声。他向张启祥解释说：“我们俩今天其实是前后脚到的。可是就我现在这情况，不太方便和你在明面上有过多的来往。所以只能等到老人家走了再过来。”
随后，他从无纺布袋子里掏出一瓶冰镇可乐，和一个油纸包的包裹。“别吃那个了。我给你带了烧鸡，镇政府对面那家的。 不管是晚上看着葡萄地，还是守着鱼池，我都喜欢买一个。这玩意吃着解馋，啃着解闷。”赖金海一板一眼地向张启祥传授着自己晚上值班的心得。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打了进来。看着来电的号码，赖金海的脸色由晴转阴，满脸不开心地说：“不和你磨牙了，我叔又找我了。你先吃吧，我走了。”
打开小赖送来的油纸包，里面一块块鸡肉剁得大小合适，摆得整整齐齐。拿起最上层摆放的鸡腿，张启祥用嘴咬下一块，细细地咀嚼回味着。多少年了，这个味道一直没变。十几年前，他们全家搬到了城里居住，但是父亲每次在处理完养殖场和村里的事情以后，就会到这家卤味店，给自己和妹妹一人买上一个鸡腿带回家。
“哥，给我开个门……”妹妹隔着窗户的一声呼唤，把张启祥拉回了现实。他一边开门，一边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前两天听启禄哥说，你今天晚上要值班。妈和刘姨怕你受罪，今天特别让我当快递员，给你上送汤和饭。”张启宁一股脑地放下了手中的汤壶和多层饭盒。
想起自己为了赌一口气，这么多天没回家，张启祥的心里五味杂陈。为了掩饰自己当下的复杂情绪，他故作轻松地说：“看来今天晚上不是值班，而是大胃王比赛。你瞧三爷爷和村民给我带来这么多吃的。我自己还带了饼干和矿泉水。再加上你送来的，估计吃到明天也吃不完。”
“你这儿吃的太多了？那可太好了，苏星若还在场里盯着数据呢。按她那股认真劲，不出意外的话，肯定又没来得及吃饭。那你就把你的这份饭让出来呗，也让她尝尝刘姨的手艺。”顺着哥哥的话，张启宁机灵地为手中的餐食找了一个好归宿。
“没问题，我的小机灵鬼。”张启祥溺爱地用手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发现她笑起来和父亲很像。张启宁的眼睛和脸型这两个最明显的特征都像妈妈，其余的五官都像爸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来，脸上的肌肉也发生了变化，看起来就和他记忆中笑起来的父亲一模一样。
今天这个晚上真的很奇妙，好像处处都有父亲的影子。就在定时外出巡视水情的时候，张启祥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几年以前父亲是否也是这样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这里观察水位高度呢？而今天天上这轮明月，是不是也曾经将这样皎洁的月光撒在父亲的身上呢？
就在张启祥掏出手机，想要用朋友圈记录这一刻心情的时候，一阵温柔的风吹了过来，轻轻地抚过他的头。就像小时候每次取得了好成绩和获得了荣誉以后，父亲都要嘉奖似地拍拍他的头一样。
于是，张启祥在“今晚的月色真美！”的后面，轻轻地敲下了“风也温柔。”这几个字。文字发布后，他对着天上的月亮喃喃地说：“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这个村子一定会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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