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流裹着程功撞向石壁，后腰的剧痛让他呛出一串气泡。叶紫青的长发如蛛网缠住他的手腕，少女的体温在刺骨河水中微弱得像是幻觉。借着河底腐尸眼眶中游过的磷火，程功看清了那枚铜镖——镖尾刻着的"韩"字被水锈蚀得支离破碎，却与韩兆麟刀柄的铭文如出一辙。
"屏息！"叶紫青突然拽着他向侧方翻滚。头顶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铁栅栏擦着后背轰然砸落，将两人困在丈许宽的河段内。程功的指尖触到栅栏锈迹，突然僵住：铁条表面的菱形凹痕，与他曾在通州水师战船上见过的军械锁完全一致。
水波剧烈震荡。十余盏羊皮灯笼从上游飘来，映出玄色曳撒上狰狞的蟒纹。程功的瞳孔骤然收缩——东厂番子靴底钉着水牛皮制的蹼掌，这种特制水靠的绑腿方式，正是他在工部《天工造物》残卷中读过的漕帮技法。
"程小旗好兴致。"尖细的嗓音刺破水流，鎏金熏球在灯笼阵中浮沉，曹谨言的蟒袍下摆如同索命的水鬼，"这暗河直通诏狱刑房，倒是省了咱家迎客的功夫。"
麻绳网兜罩下的瞬间，程功攥紧了叶紫青的手。少女腕间的脉搏快得异常，指尖在他掌心急促地划了三个字：假昏迷。
火把的焦油味取代了河水的腥气。程功瘫在刑房青砖上，余光瞥见叶紫青被铁链悬在半空，绯色襦裙滴落的水珠在火盆里炸起细小的白烟。曹谨言的熏球停在尸案卷宗上方，镂空处逸出的青烟在纸面投下斑驳光影。
"韩千户的刀，程小旗的骨，倒是出好戏。"老太监的护甲叩击熏球表面，机括轻响间，青烟中飘落细密的银灰色粉末，"可惜圣上要的是白莲教案的交代，不是你们北镇抚司的窝里斗。"
程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粉末沾在案卷潮湿处，竟显出血字——通州漕运使叶逢春，洪熙元年四月，墟洲道人。这与他从赵大勇尸身取得的密信残片严丝合缝。
"公公这戏法，可比天桥把式强多了。"程功假作挣扎起身，腕间牛筋绳早已被暗河泡得发胀，"硝石粉混着赤铁矿沫，遇水显色——东厂倒是把炼丹术玩明白了。"
曹谨言的眼神骤然阴冷。程功赌对了——那篇被编辑毙掉的《丹蛊案》中，他写过东厂用矿物粉末伪造血书的伎俩。此刻老太监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正随着熏球烟雾的浓度忽胀忽缩。
熏球突然疾旋，灰雾裹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程功怀中的玉佩骤然发烫，青玉内嵌的磁石与熏球铜胆的蜂巢阵列形成震颤。两股力道在空中相撞，迸溅的火星落在案头《白莲教案》的卷宗上，"嗤"地燃起幽蓝火苗——那是磷粉遇热自燃的现象。
"走水了！"
混乱中，程功撞翻火盆。烧红的炭块滚到叶紫青的铁链下，高温炙烤的铁索迅速发脆。少女足尖勾起炭块踢向熏球，曹谨言闪避的刹那，程功抓起尚未燃尽的卷宗拍向老太监面门。
烟雾中突然爆出刺目白光。程功的呼吸停滞了——强光透过熏球镂空投射在墙面，竟形成个模糊的女子轮廓！未及细想，叶紫青已挣脱铁链，冰凉的指尖按在他渗血的腕间："西南角砖，七步一叩。"
暗门在刑架后洞开时，程功终于看清熏球的玄机。曹谨言为扑灭案卷火势扯开了球体机关，内层铜胆上密布着蜂巢般的药囊——雄黄、硝石、朱砂......这些他在《洗冤录补遗》里记录过的验尸用药，此刻正混着油脂缓缓燃烧。
"磁石阵列。"叶紫青突然开口，撕破的袖口露出半截小臂，上面密布的旧伤让程功心头一颤，"你的玉佩和熏球磁胆共鸣，这才引燃磷粉。"
程功猛地扯开衣襟。双鱼玉佩紧贴胸口颤动，青玉内嵌的磁石与熏球铜胆的蜂巢阵列形成共振。这是他在工部见过的大食国进贡的指南鱼原理，利用磁石相斥产生动力。
甬道尽头传来东厂番子的呼喝。叶紫青突然将程功推向暗门："韩兆麟在西南埋了炸药，我要去......"
"你要去送死？"程功扣住她手腕，少女袖中滑落的金针盒上刻着熟悉的狼头纹，"三个时辰前，你用同样的针法杀了漕船的火工，对不对？"
叶紫青的瞳孔骤然收缩。程功的指腹擦过金针尾端的凹槽——那里本该刻着东厂暗码的位置，此刻却是个极小的"洪"字。这是他研究洪武朝密档时，在锦衣卫调兵符上见过的暗记。
爆炸的轰鸣淹没了少女的解释。气浪将两人掀翻在尸坑边缘时，程功看见漫天飘落的案卷灰烬中，有张未燃尽的图纸——标注着墟洲观方位的通州河道图，笔迹竟与自己九岁时临的《灵飞经》如出一辙。
"小心！"叶紫青突然扑倒程功。韩兆麟的绣春刀劈在尸坑铁栏上，迸出的火星照亮了他护甲内侧的暗纹：洪熙元年工部铸造的蟠龙印，龙睛处镶着的正是双鱼玉佩同源的青玉髓。
"程小旗可知，这玉佩本是一对？"韩兆麟的刀尖挑起程功衣襟，突然诡笑，"另一块在你祖上程三思的颅骨里，永乐年间就碎在诏狱地宫了。"
程功的耳鸣声中，玉佩突然迸发尖啸。尸坑底层的白骨堆无风自动，数百块碎玉从骸骨手中滚落——那些分明是锦衣卫牙牌的残片，每块都刻着"程"字。磁石相斥的力道将残片推向四壁，竟在青砖上拼出幅残缺的漕运图。
"墟洲道人......"曹谨言的尖叫戛然而止。老太监的七窍渗出黑血，手中熏球炸裂的碎片深深嵌入脖颈——那些硫磺粉尘混合油脂，竟在高温下化作剧毒烟雾。
程功在昏厥前最后看到的，是叶紫青撕裂的衣领下，那双鱼刺青正泛着与玉佩共振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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