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时，程功的指尖正抹过通州义庄的砖墙。青砖缝隙里嵌着的艾草灰被夜露浸透，散发出苦涩的药味——这是江南殓房驱虫的惯用手法。但指腹搓开灰烬时，几粒暗红的朱砂混在其中，让程功的瞳孔骤然收缩。三日前在墟洲观偏殿，他曾在炼丹炉底的残渣里见过同样的朱砂颗粒，那是方士用来炼制"九转还魂丹"的辅料。
"新来的？"
嘶哑的嗓音从墙角阴影里浮出。老仵作提着盏气死风灯晃过来，腐坏的左眼泛着混浊的白翳，右眼却亮得瘆人。灯笼纸上的"殓"字缺了最后一笔，昏黄的光晕扫过程功的杂役粗布衫，在他腰间挂着的竹牌上顿了顿——那是程功从漕帮尸体上扒下的身份符，竹牌边缘刻着三道锯齿状凹痕，这是漕帮"三袋弟子"的标记。
程功佝偻着背，将半吊铜钱塞进老仵作手中："漕运司的爷们催得急，说前日送来的锦衣卫尸首得连夜验。"
铜钱上新鲜的绿锈让老仵作指尖一颤。这是程功特制的暗号——用运河底的淤泥涂抹钱币，模仿长期浸泡的痕迹。老仵作的灯笼突然歪向左侧，光照亮停尸房檐角挂着的铜铃，铃舌上系着的红绳已褪成暗褐色。
"西厢第三具。"老仵作推开樟木门的动作带着诡异的轻柔，仿佛怕惊醒什么，"擦身要用陈年糯米水，可别碰坏了贵人送来的冰鉴。"
程功的鼻腔瞬间充斥混合着硫磺的尸臭。五具盖着草席的尸首排列在青石台上，最右侧那具的草席边缘露出半截飞鱼服纹样——正是赵大勇的官服。但程功的注意力却被墙角的冰鉴吸引：这个鎏金雕龙的青铜冰器，分明是内廷尚膳监用来储冰的御用之物！
"大人说这尸首腐得蹊跷，要用冰镇着。"老仵作突然贴到程功身后，腐臭的口气喷在他耳际，"可别乱碰，上一个乱摸的小子......"
话未说完，程功已掀开草席。尸身肿胀的面孔让老仵作喉头发出咯咯声响——那正是三日前被他亲手敛入运河的漕帮眼线！
程功的匕首抵住老仵作咽喉："赵大勇的靴子在哪？"
话音未落，冰鉴突然发出"咔哒"轻响。程功猛地矮身，三枚浸毒的丧门钉擦着头皮钉入墙壁。老仵作的灯笼坠地，火苗舔上浸过尸油的草席，瞬间燃起幽蓝火焰。
尸台上的赵大勇已肿胀如鼓，但程功的刀刃精准地挑开了他的官靴。靴底纹路里嵌着的香灰在火光下泛着靛蓝色，这种色泽他在墟洲观的炼丹炉旁见过——当方士将孔雀石与硫磺混合焚烧时，灰烬就会呈现这种诡异的色彩。
"按《洗冤录》所载，尸斑当呈樱桃红色......"老仵作蜷缩在墙角，声音却诡异地平静，"可这具......"
"可这具尸首的尸斑却是暗紫色。"程功截断话头，匕首划开尸身衣襟。暗紫色的斑块在火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像极了他在现代法医图谱里见过的铊中毒特征。刀尖蘸取凝固的血迹涂抹在黄表纸上，暗红痕迹遇空气渐渐转为橙红——这正是铊离子与空气中硫化物反应产生的显色现象！
老仵作的独眼突然瞪大。程功的靴底碾碎洒落的香灰，硫磺味混着苦杏仁气息冲入鼻腔——这是铊化合物遇热分解的征兆！他猛然想起货箱手稿中的记载：「墟洲观以丹炉炼毒，其灰可改生死簿」。
"死亡时间被往前改了十日。"程功的刀刃压住老仵作颤抖的手，"用铊毒延缓腐败，再用砒霜伪造暴毙——就为了让赵大勇的‘死’赶上白莲教案发？"
冰鉴的青铜盖突然炸开，五个漕帮打手提着浸毒铁钩窜出。为首者胸前的三袋标记沾着新鲜血迹——正是程功在运河沉船上见过的漕帮头目！他铁钩上挂着的半截肠子还在滴血，分明是刚从某个活人身上扯下。
程功抓起尸台上的石灰罐泼向众人。生石灰遇水沸腾的嗤响中，他瞥见赵大勇靴底的香灰簌簌飘落——靛蓝色粉末在潮湿地面竟显出血字：「腊月廿三，火龙醒」。这与他怀中的手稿预言不谋而合！
"留活口！"漕帮头目捂住灼伤的双眼嘶吼。程功趁机踢翻炼丹炉，炉灰裹着未燃尽的硫磺粉撒向香灰，瞬间爆出幽蓝火焰——硫磺与铊化合物混合燃爆的刺目火光中，他看见尸台下的暗格里堆满贴着"内承运库"封条的瓷罐！
义庄后巷的枯井里，程功掬起冰凉的井水冲洗靴底残灰。月光下，香灰中的金箔碎片渐渐显形——这是御用库金特有的波浪纹，边缘刻着微不可察的"洪字叁佰柒拾号"。当朝天子御批的军饷，正是用这种编号的金箔封存！
"程小旗好手段。"
绯色襦裙掠过井沿，叶紫青的剑锋贴上程功咽喉。她发间的银簪缺了半截，正是那夜在运河爆炸中遗失的物件。程功突然抓起金箔按在她锁骨刺青上，磁石相吸的瞬间，金箔表面的波浪纹竟与双鱼纹严丝合扣——这是内廷匠人特制的防伪标记！
"你才是司礼监的暗桩！"程功的匕首挑开叶紫青腰间的玉牌，背面"提督东厂"的阴刻字在月光下森然可辨，"火龙渠里埋的不是石脂水，是这些铊毒吧？"
叶紫青的剑尖突然垂下。运河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冲天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热浪卷着焦臭味扑面而来。程功的袖中滑出半片鎏金符牌，刻着"出入宫禁"的字样在火光中清晰可见——这正是从赵大勇尸身上找到的物件！
"腊月廿三，火龙醒。"叶紫青的嗓音像被火烤过般嘶哑，"韩兆麟改的不只是赵大勇的死期，他要改的是整座通州城的命数！"
程功的掌心突然刺痛。香灰中的铊毒开始腐蚀皮肤，而怀中的玉佩正与远方爆炸声共振发烫。他想起手稿最后一页的朱批：「火龙醒处，程氏当归」——归向四百年前的死局，还是现世的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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