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分，新兵连的宿舍还沉浸在浓重的黑暗中，俞晨阳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穿好作训服，摸黑系紧鞋带，肌肉的酸痛让他每一个动作都像被钝刀切割。
昨晚的紧急集合后，高城连长罚他们做了两百个俯卧撑。俞晨阳数到一百二十时就感觉手臂失去了知觉，只能靠意志力机械地上下运动。王铁柱在他旁边做完时连大气都没喘一口，而他却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喉咙里泛着血腥味。
俞晨阳摸出宿舍，操场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深秋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他开始慢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
"城市来的少爷兵，以为军队是夏令营？"高城的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响起。俞晨阳咬紧牙关，加快了步伐。
跑到第五圈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俞晨阳回头，看见王铁柱那张憨厚的脸。
"咋不叫俺一起？"王铁柱追上他，步伐轻松得像在散步。
俞晨阳喘着粗气："你、你怎么醒了？"
"俺睡觉轻，"王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看你偷偷摸摸起来，就知道你要加练。"
俞晨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跑在晨曦前的黑暗中，脚步声渐渐同步。
"你为啥来当兵？"跑到第十圈时，俞晨阳终于忍不住问。以王铁柱的体能素质，在新兵连简直是鹤立鸡群。
王铁柱的脚步慢了下来："俺爹说，男人要么种地，要么当兵。种地是为了活着，当兵是为了活出个人样来。"他顿了顿，"你呢？放着好工作不要，来找罪受？"
俞晨阳想起父亲那个罕见的拥抱："可能是想证明，我不只是会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吧。"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两人已经跑了十五圈。俞晨阳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但胸腔里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
"明天还来吗？"王铁柱问。
"来。"俞晨阳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每天都来。"
"今天进行射击训练！"高城的声音在靶场上回荡，"记住，枪是军人的第二生命！丢了枪，就等于丢了命！"
俞晨阳抚摸着手中的95式自动步枪，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心跳加速。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真枪，那股淡淡的枪油味莫名地让他感到亲切。
"卧姿装子弹！"
俞晨阳趴在地上，按照教官示范的动作，将弹匣插入枪身。脸颊贴在枪托上，他的视线沿着准星望向五十米外的靶纸。
"自由射击，五发子弹！"
第一枪，俞晨阳的肩头被后坐力震得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靶纸纹丝不动，他甚至不确定子弹飞到了哪里。
"手腕太僵！"高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呼吸，感受心跳，在两次心跳之间扣扳机！"
俞晨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胸腔里的震动。当他再次睁眼时，世界仿佛只剩下准星和靶心两点一线。第二枪，后坐力依然存在，但这次他看到了靶纸上边缘的小洞。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俞晨阳完全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状态中，枪似乎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验枪！起立！"
俞晨阳跟着队伍走到靶纸前时，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的靶纸上，四个弹孔紧紧簇拥在十环内，另一个在九环边缘。
"49环！"报靶员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队伍里响起几声惊叹。俞晨阳转头，看见高城正盯着他的靶纸，眉头微皱。
"运气不错，城市兵。"高城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明天再试试，看是你的天赋持久，还是我的训练方法有效。"
俞晨阳挺直腰板："是，连长！"
高城转身走向下一个靶位，俞晨阳却注意到他手中的训练日志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被画了一个显眼的星号。
那天晚上，高城在连部办公室翻看训练日志。桌上台灯的光线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映在墙上，像一幅版画。
"俞晨阳，"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划过那行射击成绩，"49环..."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摞档案。俞晨阳的资料很普通：城市中产家庭，名牌大学毕业，外企工作经历。没有任何军事背景，甚至连体育特长都没有。
高城拿起红笔，在射击成绩旁又画了一个星号。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报告！"是值班排长。
高城合上档案："进来。"
"连长，明天的训练计划..."
高城摆摆手："按原计划进行。不过，"他顿了顿，"把俞晨阳调到第一射击组，我想再看看他的表现。"
值班排长离开后，高城走到窗前。操场上，两个身影正在月光下加练俯卧撑。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认出那个瘦高的城市兵和他旁边壮实的农村小伙。
"有意思。"高城轻声自语。
周五晚上是全连的政治学习时间。食堂里临时摆放的投影仪正在播放一部关于边境战争的纪录片。俞晨阳坐在硬板凳上，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过去一周，他每天凌晨和王铁柱一起加练，白天还要完成高强度的常规训练。此刻，昏暗的环境和纪录片单调的解说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俞晨阳！"
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将他惊醒。俞晨阳猛地站起来，凳子"哐当"倒地。整个食堂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高城站在投影幕布旁，脸色阴沉："看来我们的神枪手对革命先辈的光荣历史不感兴趣？"
"报告连长，我..."
"出去！操场二十圈！现在！"
俞晨阳低着头快步走出食堂。秋夜的风立刻让他清醒了。他开始跑步，一圈，两圈...跑到第五圈时，食堂的灯光熄灭了，连队开始列队回宿舍。
没有人看他一眼，但俞晨阳能感觉到高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追随着他。他继续跑着，直到完成最后一步。
"报告连长，二十圈跑完！"俞晨阳气喘吁吁地站在高城面前。
高城打量着他："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因为我在政治课上睡觉。"
"错。"高城的声音突然降低，"因为你浪费了自己的天赋。一个好射手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专注力和意志力。今天你能在政治课上睡着，明天就能在战场上送命。"
俞晨阳愣住了。这不是他预想中的训斥。
"回去休息吧。"高城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对了，明天全连射击考核，我希望看到你的真实水平。"
看着高城远去的背影，俞晨阳突然意识到，这位铁血连长对他的期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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