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煦穿过云层透出光的缝隙，新来的第一缕阳光带走了阴雨天的尾巴。
二月二龙抬头，清晨六点朝向东方四十五度方向深吸一口气，叫采龙气。这个特别重要的日子也是淮水小镇一年一度的朝圣节，阿瑶一家早早开始东忙活西捣鼓，匆匆忙忙地准备着。要知道，这天小镇上的所有人都会在祈神肆朝会，还有外地商人和游神队。本地的小贩们也都会在今天推出自家的小东西摆摊贩售，生意好不好，就在此会。
小时候路遥见过朝会的人，一群人乌泱泱的，前面是两梯队举着旗子的男孩，中间是手捧贡品青壮丁，旁边还有举牌匾的中年人。有拿灶王爷神像的，还有拿财神爷的，还有拿着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风雨神金雕塑像的，通常旁边会跟一两个和尚，嘴里吐着她似懂非懂的咒语经文，似祈求风调雨顺。
这些人都是很有钱的外乡人，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陆瑶也说不通。祈神肆不收香油钱，人人都可以来跪拜。
风很大，天气很冷，但天空很晴朗，坐在祖父的敞篷车上风吹散她的头发，耳边风声鹤唳，陆瑶扯着嗓子跟李苏州说“我、们、要、去、祈、神、肆。”
“啊？我听不清？大点儿声？”五官皱成一团，本能凑近了过来听，“我说，陆瑶张着嘴，灌了一嘴的风，突然就笑了起来，摇摇头不再说话。
车上装载着这几个月来祖父闲时做的板繇，风筝，竹篮，还有陆瑶做的一些小兔子和小玩意儿。
到地方后，陆瑶在地上铺上一块儿塑料布，摆上东西，拿个小板凳，就大功告成了。陆瑶把奶奶的摊子也支起来，打开桌子，把先前做的米糕摆放整齐再拿出些阿妈后院种的菜来卖。
“啊呀，这人堆呀，还好来早咯。”阿爷摆弄着他的风筝竹筒，奶奶招呼道“阿瑶，没你事儿，玩去吧”
好久没赶过青龙节了，陆瑶也想再去看看，他带着李苏州一路走一路逛，兴致勃勃地左看看，右盼盼，李苏州很是新奇，“这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对，这只我们这儿的朝圣节，有很多外地人来这”
“也是二月二龙抬头。”
“哦”这当地还有这习俗呢，还真是稀奇。
陆瑶一路走到了祈神肆，取了两柱香，三拜一叩，众生无相，佛法无边。佛门广大，普渡众生。
“佛祖在上，信女陆瑶，保佑家人健康，平安喜乐”
出了门往前走去，许许多多来朝拜的人一步一拜，三步一叩，愿世上再无受苦之人。
李苏州望着人群，人声鼎沸里他反复回荡，仿佛听到遥远神山的呼唤，也许是来自内心的平静，他心怀敬意，心潮澎湃。
“苏州？苏州？回去了。”陆瑶轻柔地呼唤着。
声音很好听。我喜欢听你说话，轻轻柔柔的，像耳畔吹来的风，不疾不徐，似温柔乡，舒心沉醉。
“好”李苏州回过神来，慌忙应着。
“第一次见吧，很震撼是吗？”
“对，很震撼。”
“我小时候看就觉得奇怪，长大了看也还是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慢慢习惯了，觉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有一点，每当看到这副情景，我都会肃然起敬。”
“你每年都会来吗？”
“小时候祖父每年会带我来，后来有一段时间没有”
“以往好像也没这么多人。”陆瑶回头望，祈神肆里熙熙攘攘，还是有很多人往前走。
“阿爷，卖了几只风筝呀？”
“嘿嘿嘿，不告诉你。”
“阿奶，阿爷卖的肯定没你多。”
“那肯定的，没一会儿我就该收摊回家了，那路上的人走累了来我这买点米糕垫垫肚子，便宜又好吃”阿奶很是骄傲地说。
“你那小玩意才多少，我卖的这个一只就值老牛鼻子钱了。”阿爷不服气地道。
“切，不跟你计较。”阿奶转过身去，佯装生气。
“好，阿奶，咱们一起买完早点回家。”
“哇，这个兔子会发光。”
一个小女孩走到了祖父的摊子前，约莫七八岁的样子，长长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挽在身前，红扑扑的小脸，很是可爱，陆瑶向她解释：
“这个叫兔儿灯，是姐姐做的哦”
“哦，为什么它会发光呀？”
“因为它里面有蜡烛呀。”
“蜡烛？为什么要放蜡烛呀？不会熄灭吗？”
“不会呀，因为是蜡烛用来照明的呀，外面有一层纸，不容易熄灭哦，你摸。”说完，拉着小女孩的手在兔子上摸来摸去。
“哇，好神奇，是纸做的兔子。”小女孩亮晶晶地看着她，很是新奇。
“是的，好玩吧，让你妈妈给你买一个回去玩吧。”
小女孩听到这话，眸子黯淡下来，小嘴撅着，倒像是不情愿。路遥刚想开口问，这时一个女人急切地走了过来“卓玛，卓玛，你怎么乱跑呢…”后面女人用她们的母语说话，陆瑶也听不懂，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动作，静静地注视这对母女。
许久，她终于停下，小女孩始终一眼不发。
“那个…姑娘…不好意思啊，这个兔子灯我们不要”
“哦，好。”陆瑶也没多问，刚想撑着腿站起来，小女孩这时抽噎起来，委屈地哭了，“呜呜呜，我就要这个，我就要。”
陆瑶停下动作，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李苏州忙安慰说“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小女孩仍是啜泣不止，“阿玛，阿玛，我们就买这个吧，就买一个吧，晚上好黑，卓玛好害怕，买一个，它就能在路上陪我们了，我们，我们就不会在路上摔倒了。”小女孩一抽一抽哽咽地带着哭腔。
陆瑶看向她们的眼神不由得探究，看穿着应该是藏族服饰，怎么会跋山涉水来南方，仅仅是为了朝拜吗。
“呃，呃，我，卓玛…阿玛…”女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眼眶不由得湿润，捂着嘴发出抽泣的声音。
“好，好，好，不哭了，姐姐把这个送给你好不好”陆瑶的语气带着安抚，小姑娘发泄完后渐渐停止哭泣，身后祖父和阿奶也连忙说“对对对，送你了，小东西，不值当的。”“是啊，好孩子，不哭了啊”
陆瑶拿着兔子灯的手柄反过来放入女孩手中，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蹭去她的眼泪，随后摸摸她的头，没忍住笑了出来，“像只小花猫。”
小女孩不好意思地撅起嘴“谢谢姐姐。”也是笑了。
“不用谢。”小姑娘嘛，很好哄的，顺顺毛就好了。
一旁的母亲也连连道谢，“谢谢姑娘，我，我，我都不知道给说什么，真的谢谢你。”眼含泪水，眼神赤诚。
陆瑶被她打动，无以言表，两人相拥而泣，回以真诚。
天擦黑，陆瑶伫立在原地，望着母女远去的背影，隐隐担忧，直到那一小团黑影彻底融入夜色当中，陆瑶这才坐上祖父的车，转身离去。
临走前，小女孩拉着她的手说“姐姐，阿玛说我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朝拜，要去神山，姐姐你知道神山在哪吗？”陆瑶说她永远不会知道，因为那是一个她也从未到达的地方。
她们是向着人类的光明去了。
总有一些人，会因为远方而选择远行。
陆瑶想，
缓慢铺陈，尽管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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