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东汉已三月有余，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记忆中博物馆里的汉代城防沙盘，终究无法与眼前这真实的战争相提并论。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后颈的寒毛却因恐惧而根根竖起。
昨日，樊陵再次召集河东五大世家议事，此番将具体商讨策略。河东裴氏、柳氏、卫氏、令狐氏、杨氏五大家族，这些传承百年的门阀，此刻才是左右战局的关键。
深夜的书房里，卫昭对着摇曳的烛火，反复摩挲着案头的河东地形图。汾水如银蛇般蜿蜒，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灵感。前世看过的战争电影、玩过的策略游戏，此刻在脑海中乱成一团。他猛地起身，撞倒了案边的漆案，竹简散落一地。"冷静！必须冷静！"卫昭狠狠掐了下掌心，强迫自己回忆历史课上学过的知识。坚壁清野？可河东郡百姓根本来不及撤离；火攻？隆冬时节北风呼啸，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他却依旧毫无头绪。
次日清晨，司隶校尉府议事厅内，檀香混着世家子弟们的窃窃私语。卫昭跟着兄长步入厅中，目光扫过满座身着高冠博带的权贵。主位旁，裴氏家主裴茂轻抚玉扳指，柳氏家主柳元景把玩着鎏金错银的青铜酒樽，杨氏家主杨琦正与令狐氏家主令狐邵低声交谈，五大世家的威压扑面而来。卫昭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厅中立柱上的饕餮纹，那些张牙舞爪的兽面仿佛在嘲笑他的渺小。
"卫家主，卫家作为五大世家之首，不知可有新的举措，两成资源是否已经到位了？"清河崔氏家主崔琰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士族特有的傲慢，拖长的尾音里满是对卫家的施压。他话音未落，令狐邵已嗤笑出声："崔公这话该对裴家说，裴氏商队半月前刚从西域归来，满载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裴茂脸色一沉，将玉扳指重重叩在案几上："令狐大人莫要混淆视听。我裴氏虽富，却也承担着河东半数赋税。倒是令狐家的铁矿，听说最近产量颇丰？"
卫觊将一卷文书重重拍在案上，展开的羊皮纸上，匈奴毁盟南下的血书触目惊心："诸位！匈奴狼子野心，岂是金银能填满的？此刻还要内耗，日后便是任人宰割！"他的目光扫过柳元景，"柳公素有治世之才，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柳元景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水，茶水在杯中晃动："卫家主所言极是，但打仗不是意气用事。裴家出粮，令狐家出铁，杨氏出工匠，我柳氏可协调流民加固城墙。至于卫家......"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卫昭，"令弟昨日提出的街巷设伏之策，倒是值得一试。"
卫昭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自己昨日无心之言竟会被柳元景记住。但当他试图开口补充时，却迎上了兄长警告的眼神。世家大族的规矩森严，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本不该在这种场合多言。
众人争论不休时，卫昭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他注意到厅中梁柱的间距，突然想起前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古代城防知识——如果在这些位置架设投石机，既能保证射程，又能相互掩护。可当他刚要开口，崔琰的冷笑传来："卫三郎莫不是又有什么惊世骇俗之论？"
卫昭的脸涨得通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绢布，上面是他连夜绘制的简易城防图。"在下斗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否容我一叙？"
柳元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说来听听。"
卫昭深吸一口气："匈奴骑兵善野战，我们应扬长避短。可在城门口铺设尖刺拒马，每隔十步设置绊马索。"他指着绢布上的标记，"此处街巷狭窄，可堆砌砖石形成天然壁垒。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可否将百姓家中的铜镜收集起来，利用反光扰乱匈奴骑兵的视线？"
厅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哄笑。"荒谬！"裴茂嗤笑道，"用铜镜退敌？卫三郎莫不是在说笑话？"
卫昭的脸瞬间煞白。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自己那些"现代智慧"是多么可笑。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柳元景却抚须沉思："铜镜之事虽荒诞，但拒马、绊马索之策倒值得一试。卫三郎，明日你可随我巡视城墙。"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议事厅的门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打破。
樊陵颇为不满，这种场合竟然被打扰。
不久，下人来报：“大人，外面有一军士，说有重要军情汇报，我等本要阻拦，奈何阻拦不住。”
"让我进去！我有重要军情禀报！"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门吏一脸为难地走进来，向樊陵行礼道："大人，有个自称是河东郡骑兵的人，非要闯进来，说有紧急军情。"
樊陵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进来，看看究竟何事。"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而入。此人约莫三十岁，身着破旧皮甲，身上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小人徐晃，本是河东郡骑兵！"汉子抱拳行礼，声音如洪钟，震得厅内众人耳膜发疼，"因上司克扣粮饷，愤而离营。如今匈奴来犯，愿率兄弟们投效，共御外敌！"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这是我沿途绘制的匈奴营地分布图，他们的粮草囤积在北原，防守最为薄弱。"
卫昭身形一振，徐晃，徐公明，河东人氏，曹操对他高度评价，曹魏的五子良将之一。如今竟然出现在这里。
对了，想必这个时候的徐晃还没有加入杨奉吧。
“不过一逃兵？竟然在这里大放厥词，来人，叉出去！”崔琰发怒道。
“崔公且慢。”卫昭阻拦道，“何不先听这位壮士一言？”
“哼！卫三郎，军情紧急！”
“哎，崔公莫急，且听就是。”一旁的柳家也出言相劝。
崔琰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诸位大人，”徐晃向卫昭点头表示感谢，“我在来时将所有的情报均标记了出来，还请诸位过目。”
卫昭接过地图，手微微颤抖。羊皮纸上用木炭仔细标注着营帐位置、岗哨巡逻路线，甚至连匈奴战马的饮水点都清晰可见。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可不等他开口，崔琰已嗤笑道："不过是个叛逃的兵卒，谁知道是不是匈奴奸细？说不定是想骗我们出城，好里应外合！"
"崔公此言差矣！"卫昭突然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如今匈奴压境，正是用人之际。徐晃兄弟能在此时投效，足见其忠心。若我们连自家人都不信，还如何抵御外敌？"
柳元景轻轻敲了敲桌子，目光在徐晃身上打量一番："一个小小骑兵，竟能绘制如此详细的地图，倒是有些本事。不过口说无凭，你有何办法证明这不是陷阱？"
徐晃神色不变，朗声道："若大人信不过，我愿率手下兄弟为先锋，夜袭匈奴粮草营地。若不能成功，提头来见！"
裴茂抚须沉思片刻："粮草乃大军命脉，若能烧毁，确能挫敌锐气。但需有人接应，卫家可愿承担？"
卫觊正要开口，卫昭已抢先道："卫家愿出三百精锐！但此战风险极大，还需裴家提供火油，令狐家打造箭矢，杨氏协助运输。"他的目光扫过五大世家，"只有同心协力，方能保住河东！"
在卫昭的极力劝说下，众人终于勉强同意了夜袭的计划。散会后，柳元景特意留下卫觊："令弟胆识过人，但世家之间的权衡之道，还需多学。"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枚刻有柳氏族徽的铜符，"若有需要，可凭此调用河东驿站的快马。"
卫昭大为感动，卫觊也是颇为意外，但也为卫昭被柳家器重而高兴。
回到卫府，卫昭正对着地图发呆，家仆来报，说门口有个自称知晓守城之法的人求见。来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面容清瘦，身着粗布麻衣，虽然衣着朴素，却难掩眼中的聪慧与自信。
"在下贾逵，本是河东郡一个小吏。"青年拱手行礼，"此前向杨氏进献城防之策，却被当作寒门妄言。听闻卫公子广纳贤才，特来一试。"
“贾逵？贾梁道？”卫昭一愣，这可是未来的曹魏重臣。只是这个时候，看这样子，只怕还不足二十岁吧。
“公子，在下本随祖父从军，后为并州小吏，祖父去世后转进河东，前日向杨家献策未被采纳。听闻卫家三郎仗义，便来一试！”
卫昭心中略喜，问道：“不知梁道有何策略？”
贾逵掏出的册子，“公子请看！”
一本薄绢上，不仅有改良床弩的图纸，还有利用汾水河道设置水障的详细方案。
卫昭激动地握住贾逵的手："先生大才！只是......杨氏为何不用？"
贾逵苦笑："他们嫌我的方案需征调民夫，恐损世家威严与利益。"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河东舆图，"但匈奴若破城，世家的威严又何在？"
夜幕降临，卫昭站在城墙上，看着徐晃带领敢死队消失在夜色中。寒风吹得他耳膜生疼，心跳却快得惊人。箭楼处，贾逵正指挥工匠调试床弩，柳氏的铜符在他怀中微微发烫。他忽然明白，这场战争不仅是抵御外敌，更是在乱世中为自己、为卫家，也为所有不甘沉沦的人，杀出一条生路。
而此刻，在匈奴营地的大帐中，匈奴单于正把玩着一枚青铜铃铛，冷笑着对身边的谋士说："汉人自以为得计，却不知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