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献帝的车驾在卫昭与曹操大军的“双重护卫”下，终于抵达了许都地界。远远望去，许都城楼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的轮廓，城头“曹”字大旗猎猎作响，与随行的“汉”字旗形成微妙的对峙。卫昭勒住马缰，望着城楼上明灭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玄武佩。
“公子，”卫平驱马靠近，压低声音，“探马回报，曹操已令荀彧、程昱等重臣在南城门候驾，城内各要道皆布下精锐甲士，说是拱卫圣驾，实则……”他没再说下去，但眼神中的警惕已不言而喻。
卫昭眸光微冷。曹操果然棋高一着，在天子抵达前便已将许都布防成铁桶。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卫仲道，后者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三郎，这许都怕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才好浑水摸鱼。”卫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二哥别忘了，我们的筹码还没用完。”他扬鞭指向车队后方的数十辆辎重车，“解县运来的精盐已分批次送入卫氏在许都的别院，张济那边……想必也该有回音了。”
说话间，车驾已至南城门。曹操并未亲自出迎，而是由荀彧率领一众文臣等候。这位被誉为“王佐之才”的谋士身着青色朝服，长髯飘逸，见天子车驾停下，立刻率领众人跪拜：“臣荀彧等，恭迎陛下圣驾！”
汉献帝在伏皇后的搀扶下走出马车，望着眼前整齐跪拜的文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卫觊适时上前一步，朗声道：“荀令君，陛下旅途劳顿，还请速引至宫室歇息。”
荀彧抬眸，目光在卫氏兄弟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卫昭身上，笑容意味深长：“卫太守放心，明公已将原豫州牧府邸修缮一新，暂作陛下行宫。”他侧身让开道路，“请陛下移驾。”
队伍缓缓入城。卫昭策马走在队列侧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两侧。他注意到暗处不时有甲士的身影闪过，街角酒肆的二楼窗口，也隐约有窥探的目光——这些绝非普通的“护卫”。行至一处十字路口，他忽然勒马停步，看向街角一座不起眼的药铺。药铺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济世堂”匾额，门口的灯笼却异常明亮，灯影里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卫氏安插在许都的暗桩，代号“茯苓”。
“茯苓”见卫昭望来，不动声色地抬手拂了拂衣袖。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卫昭捕捉——有紧急情报。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对身旁的卫平使了个眼色：“你去前面通报，就说我稍后便到。”
卫平领命而去。卫昭假意整理马鞍，待队伍走远，立刻翻身下马，闪入药铺后门。昏暗的内堂里，“茯苓”已等候多时，见到卫昭，立刻呈上一枚蜡丸：“公子，这是今日从长安传来的密信，张济部将送抵的。”
卫昭捏碎蜡丸，展开细绢，只见上面用密语写着：“盐已收，粮已足，蒲坂之约，可缓行。”他瞳孔微缩——张济果然收了好处，暂时按兵不动。但这“可缓行”三字，却透着几分诡异。他沉吟片刻，对“茯苓”道：“传我命令，密切监视张济部动向，若有异动，立刻回报。另外，查清楚曹操在许都的军械库位置，还有……荀彧、程昱等人的府邸布防。”
“茯苓”领命退下。卫昭走出药铺，翻身上马，心中却更加凝重。张济的态度暧昧，意味着西凉军这颗棋子暂时失去了作用，而曹操在许都的布局，显然比他预想的更周密。
抵达行宫时，汉献帝正由卫觊“诊治”。所谓的豫州牧府邸虽经修缮，却难掩逼仄，与洛阳旧宫的恢宏相去甚远。卫昭踏入内堂，正听见卫觊对刘协道：“陛下龙体虚弱，需好生静养。臣已让家厨备下参汤，可固本培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侍立在侧的曹操派来的内侍，话锋一转，“只是这许都的药材，似乎不如河东道地。”
卫昭立刻会意，接口道：“大哥所言极是。陛下若是不嫌弃，卫氏在许都的别院恰好囤有一些上好人参，明日便送来。”他刻意加重“卫氏别院”四字，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那内侍。
那内侍脸色微变，躬身道：“多谢卫大人美意，只是……陛下用度，自有曹公安排。”
“哦？”卫昭挑眉，笑容里带着一丝锋芒，“莫非曹公连陛下的汤药也要过问？”
一句话让气氛瞬间凝滞。刘协咳嗽一声，打圆场道：“卫卿家好意，朕心领了。只是初到许都，不宜劳师动众。”他看向卫昭，眼神中带着恳求，“卫太守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
卫昭知道适可而止，长揖道：“臣遵旨。”转身离开时，他注意到那内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回到卫氏在许都的别院——一座位于城东的三进宅院，卫仲道已在正厅等候，桌上摆着几张舆图。“三郎，”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这是曹操的主要军营，这是军械库，还有……”他指向许都西北角的一处建筑，“这是荀彧的府邸，守卫格外森严。”
卫昭拿起一支狼毫，在地图上圈出几个位置：“曹操将天子行宫设在城南，自己的丞相府却在城北，显然是要形成掎角之势。我们的别院在城东，看似远离中枢，实则靠近东市，便于联络。”他顿了顿，看向卫仲道，“二哥，你还记得崔琰吗？”
卫仲道点头：“河北名士，与你有旧仇的那位？”
“哈哈。”卫昭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已让人北上，崔琰在河北人脉极广，他会进一步给我们提供帮助。”他铺开另一张绢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这是大哥整理的汉室老臣名单，除去在安邑已联络的，许都还有几位，明日你持这枚印信去见见他们，探探口风。”
卫仲道接过印信，见是一枚刻着“卫”字的青铜小印，不由得皱眉：“三郎，你真要扶持天子对抗曹操？曹操势大，我们……”
“扶持天子？”卫昭冷笑一声，“二哥，你以为曹操真的是奉天子以令不臣？他不过是借天子的名义扩张势力罢了。我们卫氏要做的，不是选边站，而是让这盘棋更乱。”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曹操想挟天子，我们就给他制造麻烦；天子想重掌权柄，我们就给他希望。只有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卫氏才能在夹缝中求生存，图发展。”
卫仲道沉默片刻，拱手道：“三郎深谋远虑，为兄佩服。只是……曹操麾下猛将如云，刚才我在城门口见到典韦，那气势……”
“典韦勇则勇矣，不过是匹夫之勇。”卫昭打断他，“曹操真正可怕的，是荀彧这样的谋士，还有他那套‘唯才是举’的用人之道。我们卫氏要与之抗衡，单凭武力不行，必须有自己的班底。”他指向桌上的舆图，“解县盐池是我们的根基，许都是我们的跳板。”
两人正商议间，卫平匆匆入内，脸色凝重：“公子，刚才接到‘茯苓’的急报——曹操今晚在丞相府设宴，邀请了天子和百官，唯独没有通知我们卫氏！”
卫昭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哦？曹操这是要给我们下马威？”他略一沉吟，忽然笑道，“也好，既然曹公不请，我们就自己找机会‘赴宴’。”
“公子的意思是……”
“你去准备两份厚礼，”卫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份送去丞相府，就说我们卫氏初到许都，特备薄礼，为曹公接风；另一份……送去荀彧府上，就说我仰慕荀令君才学，想登门请教。”
卫仲道不解：“为何要给荀彧送礼？”
“荀彧是曹操的首席谋士，号称‘吾之子房’，”卫昭解释道，“曹操对他言听计从。我们直接接触曹操不易，不如先从荀彧入手。而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荀彧虽然辅佐曹操，心中却始终向着汉室，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夜色渐深，许都城内暗流涌动。丞相府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之声隐约传来。曹操高坐主位，举杯向汉献帝敬酒：“陛下跋涉千里，终于抵达许都，从此天下归心，汉室复兴有望啊！”
刘协强颜欢笑，举杯的手却微微颤抖。他身旁的伏皇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忧虑。坐在下首的荀彧，目光不时扫过空着的卫氏席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在此时，门外侍卫高声禀报：“启禀明公，河东卫氏遣人送来贺礼！”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哦？卫氏倒是懂事。让来人进来。”
只见卫平捧着两个描金漆盒步入大厅，向曹操和天子行过大礼，朗声道：“我家公子卫昭，感念明公迎驾之功，特备薄礼，聊表寸心。”他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玉如意，“此乃河东特产的蓝田美玉雕琢而成，愿明公福寿安康。”
曹操拿起玉如意把玩片刻，笑道：“卫公子有心了。另一个盒子里是什么？”
卫平打开第二个盒子，里面竟是一卷泛黄的竹简。“此乃我家公子从长安董卓府中寻得的《孙子兵法》孤本，”卫平道，“听闻明公深谙兵法，特以此书相赠。”
曹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孙子兵法》孤本，这可是无价之宝！他忍不住拿起竹简翻看，只见上面用古篆书写，笔力苍劲，确是真品。“好！好一个卫昭！”曹操抚掌大笑，“这份礼物，我收下了。回去告诉卫公子，改日我定当亲自登门致谢。”
卫平躬身退下。荀彧看着那卷《孙子兵法》，若有所思。他知道曹操对兵法的痴迷，卫昭此举，无疑是在向曹操示好。但卫氏在安邑时的所作所为，又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与此同时，卫昭正在别院内与卫觊对弈。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正如眼下的局势。“大哥，”卫昭落下一枚黑子，“曹操收下了礼物，看来他对我们还存有几分忌惮。”
卫觊捻起一枚白子，沉吟道：“曹操多疑，你送他《孙子兵法》，固然能投其所好，但也可能让他觉得你在试探他。”他落下白子，巧妙地将黑子围歼，“凡事过犹不及，三郎，你要记住，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时间……”卫昭看着棋盘，若有所思，“李傕、郭汜那边还没有动静，张济又态度暧昧，曹操在许都根基渐稳，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我才让你联络崔琰，”卫觊道，“河北袁绍势大，若能与他形成犄角，曹操便不敢轻易对我们动手。另外，”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这是我刚收到的密报，长安方面，马腾、韩遂似乎有异动，可能会出兵攻打李傕、郭汜。”
卫昭眼睛一亮：“马腾、韩遂？西凉军内乱，这倒是个好机会！”他立刻起身，走到舆图前，“如果马腾出兵，李傕、郭汜必然回防，曹操就少了一个后顾之忧，他很可能会趁机对天子下手，或者……对我们下手。”
“所以我们必须在曹操动手前，找到新的筹码。”卫觊道，“我已经让心腹在许都散布消息，说卫氏掌握着董卓私藏的另一批宝藏，就藏在河东某处。”
“宝藏？”卫昭挑眉，“大哥这招虚虚实实，倒是高明。曹操生性贪财，听到这个消息，定会分神去查。”
“不止曹操，”卫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天子要是知道有这么一笔宝藏，说不定也会动心。我们可以借此机会，让天子和曹操之间产生嫌隙。”
两人正商议间，又有侍卫来报：“公子，荀彧府上来人了，说荀令君感谢您的厚礼，明日想请您过府一叙。”
卫昭与卫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来了。”卫昭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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