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当最后一笔收废品的钱，攥在了手里。
杨帆几乎是屏着呼吸，做完了搬进出租房后的最后一点收拾。说是收拾，其实也无非是把那少得可怜的几件行李——还是后来捡废品时陆续捡到或极便宜买来的替换衣物——放进掉漆的木质衣柜，用一块捡来的还算干净的布擦了擦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唯一的破桌子。房间很小，只有几平米，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再无他物。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墙壁斑驳，高处那个小小的排气扇口是唯一的“窗户”，但此刻，杨帆却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安稳的所在。
他关掉房间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和衣躺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窗外，平庄村夜晚特有的嘈杂声——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争执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非但不让他觉得烦躁，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活着”的真实感。他终于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睡在桥洞、公园长椅或废弃的毛坯房里。他有了一个可以上锁的门，一个尽管简陋却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三天。他只用三天就攒够了那最后的二十多块钱，比预想的还要快。当他把那二百六十块钱——其中不少还是毛票和硬币——交到房东手里时，对方那略显惊讶的眼神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押一付一，他拿到了钥匙。此刻，这把冰凉的钥匙就贴着他的胸口放着，像一枚温暖的护身符。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却不断闪现着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被骗时的天崩地裂，翻垃圾桶的羞耻，工地的艰险，伤口的溃烂，暴雨中的绝望，拾荒时路人的白眼，王婶和小雅姐温暖的饭菜和笑容，还有那辆陪他走街串巷的破旧自行车……一切如同噩梦，却又真实地刻在了他的生命里。
明天，就是十月一号，国庆节。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去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仪式。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强烈。他从未看过现场升国旗，以前在电视上看，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是“别人”的仪式。但此刻，他无比渴望能亲身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象征着国家心脏的广场上，亲眼看着五星红旗在晨曦中冉冉升起。
他想去。他必须去。
这似乎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对自己艰难生存下来的致敬，也是对未来的某种期许。他要用这种方式，告别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迎接一个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有了立足点的新开始。
睡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两三个小时，杨帆猛地惊醒。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平庄村的喧嚣也已沉寂大半。他摸出那个捡来的、只能显示时间的老旧电子表看了一眼：晚上十一点半。
他立刻起身，没有丝毫犹豫。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他换上最干净的一套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袖T恤和一条深色运动裤，虽然旧，但没有破洞和明显污渍。他把身份证和仅剩的几十块钱仔细放好，锁上门，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走出了平庄村迷宫般的巷子。
他骑上那辆暗红色的自行车，汇入了凌晨稀疏的车流。北京的秋夜已有凉意，风迎面吹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他奋力蹬着车，朝着心中那个神圣的方向前进。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依旧闪烁，但行人已十分稀少。宽阔的长安街上，华灯璀璨，安静而庄严。
越是靠近天安门区域，气氛似乎越是不同。交通管制开始出现，他按照指示把自行车停放在指定的远处停车点，然后随着一些同样深夜出行的人流，徒步走向安检口。
通过严格的安检，当他终于踏上天安门广场那巨大而平整的地面时，时间刚过凌晨一点。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吃了一惊。
广场上并非空无一人！虽然不像白日那般人山人海，但已经有不少人影聚集。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背着包，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有相互搀扶的老人，穿着厚外套，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还有抱着孩子的父母，轻声细语地哄着睡眼惺忪的娃娃……人们从不同的方向而来，自觉地、安静地汇聚到国旗旗杆基座周围的最佳观测区域，耐心地等待着。
巨大的广场在夜色中向四周延伸，周围的人民大会堂、国家博物馆等宏伟建筑在灯光勾勒下显得无比巍峨肃穆。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疏星点点。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和神圣感笼罩着这里，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放轻了脚步。
杨帆找了一处人还不算太多的空地，学着别人的样子，席地而坐。地面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但他毫不在意。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和他一样，放弃睡眠、早早在此守候的人们。他们的脸上写着不同的故事，但此刻都凝聚着同样的期待。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凌晨两点，三点……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黑压压的一片。虽然人数众多，却并不喧闹，只有一种嗡嗡的低语声和偶尔传来的孩子的咿呀声。各种口音轻声交谈着，猜测着今天升旗的具体时间，分享着带来的食物和水。
杨帆抱着膝盖，安静地坐着。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默默地观察着，感受着。身体的疲惫袭来，但他努力睁大眼睛，不愿错过任何一刻。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又想得很近。他想起了家乡的爷爷奶奶，他们此刻应该还在睡梦中吧？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在天安门广场等着看升旗，会怎么想？他想起了王婶和小雅姐，她们的善意是他黑暗中的光。他甚至想起了那个早已不知所踪、或许走上歧路的艾力，他现在又在哪里？
更多的是对自己这几个月经历的恍惚。从几乎饿死街头，到此刻安稳地坐在这里等待国旗升起，这中间的巨大反差，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但他口袋里那把冰冷的钥匙，和脚踝上那个淡淡的疤痕，又在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
天空的墨蓝色开始一点点变浅，逐渐透出鸭蛋青般的色泽。远处的建筑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广场上的气氛也悄然发生变化，人们的期待感越来越浓，低语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望向天安门城楼的方向。
杨帆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他站起身，像周围所有人一样，踮起脚尖，望向那神圣的方向。
终于，当东方的天际被染上一抹瑰丽的霞光时，一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从天安门城楼下方传来！那声音如同惊雷，划破了黎明的寂静，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来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拼命向前张望。
只见一队英姿飒爽的国旗护卫队战士，扛着闪亮的礼宾枪，护卫着那面折叠整齐的五星红旗，迈着无可挑剔的正步，跨过金水桥，穿过长安街，向着广场中心的旗杆基座庄严行进！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每一个步伐，每一个眼神，都凝聚着无比的力量和尊严！
杨帆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蹦出来。他被那支队伍的气势深深震撼，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汹涌地冲击着他的胸腔，让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护卫队就位，一切准备就绪。
万籁俱寂。只有相机快门的轻微咔嚓声。
突然，一声嘹亮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奏响！划破天际！
几乎是同时，旗手奋力挥动右臂，将巨大的五星红旗向空中撒开！
那一刻，仿佛慢动作一般，鲜红的旗帜迎风展开，伴随着朝阳喷薄而出的第一道金光，伴随着雄壮国歌的每一个音符，沿着洁白的旗杆，冉冉上升！上升！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杨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旋律低声哼唱，继而变成大声合唱。声音起初参差不齐，但迅速汇聚成一股洪流，磅礴而感人。
杨帆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面不断上升、在晨曦和秋风中猎猎招展的国旗，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他想起被骗后身无分文的绝望，想起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屈辱，想起工地高空的恐惧和伤口的剧痛，想起暴雨中的嚎哭，想起拾荒时路人的白眼，想起王婶那碗热饭，想起攒够房租时的狂喜……所有的苦难、挣扎、温暖、希望，在这一刻，仿佛都凝聚在了那面上升的旗帜上！
国歌奏毕，国旗精准地升到了旗杆顶端，迎风高高飘扬！鲜红的旗帜在金黄色的朝阳下，熠熠生辉，美得令人心醉，也神圣得令人想哭。
广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许多人像杨帆一样，泪流满面，却洋溢着激动和自豪的笑容。
杨帆仰着头，任由泪水流淌，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那面旗帜。他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悲伤，有感慨，有豪迈，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阳光彻底洒满了广场，照亮了每一个人激动脸庞。新的一天开始了，十月一号，国庆节。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带着满足和感慨。杨帆却依旧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广场上的人变得稀疏。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然后，他转过身，步伐坚定地朝着广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虽然依旧清瘦，却不再是最初那个茫然无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青年。阳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那面飘扬的旗帜，则永远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他知道，未来的路依然不会轻松，那间平庄村的小屋只是起点。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勇气。他活下来了，并且，他还要继续走下去，走得更好。
他要去买几个包子，犒劳一下自己。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醒来后，他要开始真正地，在这个巨大的、曾让他遍体鳞伤也让他感受到温暖的城市里，寻找新的机会。
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对那面晨曦中升起的旗帜，无声的誓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