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刚破晓,侯府的青砖地还凝着薄霜,沈彻刚洗漱完,小厮便来禀:“侯爷,郡主遣人送了汤来。”
食盒打开时冒着暖烟,是一碗红枣姜茶,汤色清亮,飘着两片鲜姜。托盘底下压着张素笺,字迹清柔:夜寒露重,晨起驱寒。落款是个小小的“辞”字。
沈彻指尖捏着素笺,指腹摩挲过那笔锋,眸色软了些,抬眸道:“回个话,说我收了。”
小厮应下要走,他又补了句:“让送汤的人带盒新制的蜜饯回去,郡主爱吃的那种。”
待小厮退下,苏珩已候在门外,见他指尖还捏着素笺,眸色微动,没多问,只递上密报:“侯爷,布庄东家审出来了,柳承让他转的银子,一半入了东宫私库,另一半送进了西营,给了周瑾的心腹校尉。还有,赵峰那边回了话,说西营近日确有粮草短少,周瑾以‘调换陈粮’为由压着,底下人不敢多言。”
沈彻将素笺叠好,塞进袖中,接过密报扫了两眼,眉峰微蹙:“调换陈粮?倒是找了个体面由头。赵峰那边,让他盯紧周瑾的心腹,摸清粮草具体去向。”
“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了。”苏珩顿了顿,又道,“还有,李侍郎那边昨日递了话,说柳承今日会递折子,参侯府府库亏空,怕是要在早朝上发难。”
“意料之中。”沈彻端起姜茶,抿了一口,暖意漫过喉间,语气淡了些,“备好应对的折子,把布庄的往来账目附上去,他要参我贪墨,我便让他先解释清楚银子为何流进东宫。”
早朝之上果然剑拔弩张。柳承出列时,衣袂翻飞,语气铿锵,字字直指靖安侯府亏空府库,私挪银两,恳请陛下彻查。朝臣窃窃私语,东宫太子端坐在侧,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冷意。
沈彻出列躬身,声音沉稳:“陛下,柳大人所言不实。府中银两并非私挪,而是用于核查西营旧案,且这笔银两最终流向,皆有账目可查,昨日已递予户部李侍郎。至于为何流入东宫属官私宅,臣倒想请柳大人给个说法。”
他话音刚落,朝臣哗然,柳承脸色骤变,厉声反驳:“靖安侯血口喷人!账目定是伪造,意在栽赃!”
“是不是伪造,陛下派人核查便知。”沈彻抬眸,目光扫过东宫,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何况西营近日粮草异动,经手人是周瑾心腹,而周瑾乃皇后亲族,依附东宫,此事若深究,怕是牵扯甚广。”
新帝坐在龙椅上,神色沉凝,沉默片刻道:“此事暂且压下,着户部联合御史台核查账目,西营粮草之事,命靖安侯全权彻查。”
旨意落定,柳承面色铁青,东宫太子指尖攥紧了朝珠,却未再多言。早朝散去,沈彻刚走出大殿,身后便传来轻唤:“表哥。”
沈清辞一身宫装,立在廊下,鬓边珠钗轻晃,见他看来,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朝堂之事,我听说了。皇后昨日在陛下跟前吹风,说你手握兵权,恐有二心。”
沈彻走近两步,廊下光影错落,将两人身影叠在一处,他声音放轻,带着安抚:“无妨,我自有应对。你在宫中,少掺和这些,凡事谨慎些。”
“我知道。”沈清辞点头,指尖悄悄攥了攥他的衣袖,递过一个小巧的锦袋,“这里面是安神香,你近日歇息不好,夜里点些。”
锦袋绣着细巧的兰草,是她亲手绣的。沈彻接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顿了顿,低声道:“宫里寒凉,多添件衣裳。”
两人没多说,只对视片刻,沈清辞便转身入宫,裙摆扫过石阶,留下细碎的声响。沈彻捏着锦袋,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眸色温软了一瞬,转瞬又恢复冷冽。
秦风候在宫门外,见他出来,上前禀报:“侯爷,周瑾今日散朝后去了东宫,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神色匆匆。还有,林先生那边回信了,已按吩咐联络上了江南的商户,粮草补给的事有着落了。”
“周瑾急着找东宫商议,怕是慌了。”沈彻将锦袋塞进袖中,迈步上马车,“回府。”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平稳前行。沈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锦袋,鼻尖似还萦绕着安神香的淡香,连日的疲惫淡了些。
车行至半路,苏珩掀帘进来,递上一封密信:“侯爷,宫里来的消息,皇后今日召了柳承之女入宫,怕是要借着外戚的名头,拉拢朝臣。还有,安宁郡主方才遣人递了话,说后宫近日有宫人调动,似是皇后的人在排查各宫眼线。”
沈彻睁开眼,接过密信看完,眸色沉了沉:“皇后动作倒快。让暗线收敛些,别露了痕迹,清辞那边,再加派两个人手,务必护她周全。”
“是。”苏珩应下,又道,“户部核查的人明日便要入府,咱们需提前备好府库账目,免得被他们挑出毛病。”
“账目早已备好,他们查不出什么。”沈彻语气笃定,“柳承想借核查生事,我偏让他一无所获。对了,赵峰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想来是在暗中排查,不敢声张。”苏珩道,“周瑾在西营经营多年,心腹不少,赵峰行事需谨慎些。”
沈彻颔首,没再多言,重新闭上眼。马车一路前行,穿过繁华的街巷,人声渐远。袖中的锦袋温热,似带着她的暖意,漫过心底的寒凉。他知道,后宫前朝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他护着朝堂,护着新帝,更要护着她,容不得半分差池。
回到侯府时,已近午时。刚入府,便见小厮捧着个食盒过来:“侯爷,郡主宫里又遣人来了,说给您送了午膳。”
食盒里是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碗白粥,都是他近日爱吃的。沈彻坐下用餐,目光落在那精致的菜色上,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苏珩在外间候着,见他神色缓和,便知是郡主送来的,只静静等候,未敢打扰。
用过午膳,沈彻刚坐下处理公务,秦风便来报:“侯爷,赵峰派人送了密信来。”
密信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下的,上面写着:西营粮草半数运往京郊隐秘庄子,似在囤积,周瑾心腹日夜看守,庄子周围布有暗哨。
沈彻眸色一凛,指尖捏紧密信:“京郊庄子?查,立刻查清庄子的归属,还有囤积粮草的目的。”
“属下已经让人去查了,想必很快就有消息。”秦风道。
沈彻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阳光,眼底冷光乍现。周瑾囤积粮草,绝非小事,怕是东宫早已谋划多时,意在掌控京畿防务,一旦时机成熟,便会发难。他必须尽快查清庄子底细,打破他们的谋划。
正思索间,袖中的锦袋硌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眸色柔和了些。这场博弈,凶险万分,可只要想到她在宫中安稳,便多了几分底气。他转身看向苏珩:“备车,我要去趟城外别院,见林先生。”
“是,属下即刻安排。”
苏珩退下后,沈彻回房取了虎符,又将那封密信收好,转身出门。马车驶出侯府,一路往城外而去。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意融融,袖中的锦袋静静躺着,似无声的陪伴,支撑着他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中,步步为营,一往无前。
他知道,前路必然荆棘丛生,可他别无选择,只能握紧兵权,守住底线,护好该护的人,静待风暴来临,与之抗衡到底。而那藏在日常往来里的温柔互动,便是他冰冷权谋生涯里,唯一的暖意与软肋,亦是他前行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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