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清晨，天光未亮，外门区域“试剑谷”前的巨大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数千名来自玄灵大陆各处的少年男女汇聚于此，有的紧张踱步，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流，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忐忑、期待交织的复杂气息。
林风随着人流来到广场，找到了刻有“三七二八”字样的区域站定。他依旧是一身简朴青衫，背负用布包裹的青钢剑，腰间挂着号牌，气息沉静。周围不时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大多一掠而过——淬体二段的修为，在此地实在太过普通，引不起多少注意。
辰时正，悠扬的钟声自谷内响起，回荡在山峦之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望向山谷入口。
只见谷口那两扇沉重的玄铁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闷的轰鸣。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山谷景象，而是一片翻涌不定的乳白色浓雾，看不清内里分毫。
一名身穿玄色剑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踏着钟声的余韵，出现在谷口高台之上。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无形的威压让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本座姓严，乃此次外门考核主事之一。”冷峻男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问心路，考核心志毅力，乃入我天剑宗第一关。前三千名走出雾障，抵达‘洗剑亭’者，可入下一关。余者，淘汰。”
“规则只有一条：入此雾中，不得回头，不得停留超过一刻，不得互相攻击。违者，立即逐出！”
“现在，入谷！”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最前方的少年们如同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朝着那乳白色雾障冲去，身影瞬间被浓雾吞噬，消失不见。
林风没有着急往前挤，他落在人流中后段，稳步前行。靠近雾障时，一股奇异的感觉笼罩全身，仿佛穿过了一层微凉的水膜。
眼前骤然一暗，随即被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充斥，伸手不见五指。外界的喧嚣、光线、甚至同伴的气息，瞬间被隔绝。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以及脚下一条似乎无穷无尽、向上延伸的粗糙石阶。
问心路，开始了。
林风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石阶。初始并无异样，只是雾气浓重，视线受阻，台阶湿滑。他保持均匀的速度，一步步向上。
然而，走了不到百阶，周围的白雾开始发生变化。一丝丝寒意渗透进来，起初只是微凉，很快便化为刺骨的严寒，仿佛赤身裸体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脚下石阶凝结出冰霜，湿滑难行。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如同背负巨石，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
“这是……寒意与重压？”林风体内灵力自动运转，抵御严寒，但那股重压却实实在在作用在身体和精神上。他咬紧牙关，步履虽然放缓，却依然稳定。
又走了约莫两百阶，寒意与重压陡然一变！周围温度急剧升高，白雾中仿佛有烈焰燃烧，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口干舌燥，皮肤刺痛。而那股压力，则化为一种强烈的眩晕与恶心感，仿佛天地倒悬，方向难辨。
冰火两重天！心神扰乱！
不少意志稍弱的少年，在此刻已是摇摇欲坠，发出痛苦**，有人甚至瘫倒在地，无法前进。林风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气血翻腾。但他脑海中，那无名骨片“坚韧不朽”的模糊道韵自然浮现，让他混乱的心神如同有了锚点，迅速稳定下来。他闭上眼，不再依赖视觉，仅凭对身体和脚下台阶的感知，继续迈步。
冰火交替，心神冲击不断加剧。五百阶时，周围浓雾中开始出现种种幻象。有珍馐美馔的香气，有金山银海的光芒，有曼妙的歌舞，有至亲之人深情的呼唤……种种诱惑，直指人心欲望。
“风儿，跟娘回家吧，别修炼了，太苦了……”
“林风，看，这是上古神兵，得之可无敌天下！”
“公子，奴家等你等得好苦……”
幻象栩栩如生，直叩心扉。林风脚步微微一顿，但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他记起父亲曾言：“外物可借，不可恃；幻象虽美，终是空。” 他心中向道之念坚定，对力量的渴望远胜于这些虚幻的享受。他无视诱惑，目光只盯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石阶。
七百阶，幻象陡然变得狰狞！无数怨魂厉鬼的哭嚎、刀山火海的惨景、曾经败于他手的对手（如林浩）扭曲的复仇面孔、甚至出现了青阳城被灭、亲友惨死的恐怖景象！恐惧、悲伤、愤怒、愧疚……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废物！你永远都是废物！”
“林风，是你害死了我们！”
“跪下！向我求饶，饶你不死！”
心神剧烈震荡，林风额头青筋暴起，呼吸粗重。这些幻象，触及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伤痛。他几乎要被那滔天的负面情绪淹没。
就在这时，怀中那截焦黑的雷击木，似乎感应到他心神的剧烈波动，竟自发地逸散出一丝微弱却清凉的气息，那气息中蕴含的“天雷生灭”道韵，如同一声惊蛰雷鸣在他脑海炸响！
毁灭之后，方有新生！恐惧、悲伤、愤怒……种种情绪如同被雷霆涤荡，虽然并未消失，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疏离的隔膜，不再能轻易撼动他的根本意志。骨片中“坚韧不朽”的意韵也同时流转，让他摇摇欲坠的心神重新稳固。
“这些都是虚妄！我的路，在前方！”林风低吼一声，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剑，顶着恐怖的幻象与重压，再次踏出一步！
他不知道，此刻在问心路之外，山谷上方某个被阵法遮蔽的云台上，数道身影正静静地看着下方浓雾中艰难前行的数千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名考核者，光点的亮度、颜色、移动速度，都反映了其此刻的心志状态、承受压力以及前进效率。
“问心路已过八百阶，淘汰者已近三成。”一名白发老者抚须道，“这一届，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好苗子。”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最前方几十个尤为明亮、速度稳定的光点上。
“大燕燕无双，庚金剑体果然不凡，心志如铁，几乎未受幻象影响，一马当先。”
“东域云梦瑶，水灵剑心，澄澈通透，幻象难侵，紧随其后。”
“西漠玄苦，佛心坚定，步履沉稳，稳居前三。”
“还有几个，虽然名声不显，但心性之坚韧，犹有过之……”
“咦？”忽然，另一名气质清冷的女长老轻咦一声，指向中后段某个并不起眼、却异常稳定的青色光点，“此子是谁？修为似乎不高，但自三百阶后，心绪波动几近于无，步履速度恒定，竟无丝毫迟滞？尤其在七百阶后的‘心魔幻象’关，他气息虽有剧烈波动，却瞬间平复，速度不减反增？这心志……好生古怪。”
众长老闻言，纷纷凝神看去。只见那青色光点，亮度中等，并不耀眼，但其稳定、匀速前进的轨迹，在一众或快或慢、或明或暗的光点中，显得格外扎眼。就像激流中的一块磐石，任由浪潮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号牌是……三七二八？”主事之一的严长老翻看手中名册，“林风，青阳城林家，年十六，淬体境二段。推荐人，外门执事赵启明。”
“淬体二段？”有长老讶然，“这等修为，能在问心路上有此表现？赵启明从哪找来这么个怪胎？”
“青阳城？没听说过的小地方。莫非是某种隐藏的坚韧体质，或者修炼了特殊炼心功法？”
“观其光点气息，并无特殊体质波动，灵力也微弱。能支撑到现在，全靠心志硬抗。此子……毅力惊人。”
长老们议论纷纷，对这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产生了些许兴趣。但也仅此而已，心志坚韧固然重要，但修行更看根骨、悟性、机缘。淬体二段的起点，实在太低。
云台上的议论，林风自然不知。他此刻已踏过九百阶。幻象与压力骤然消失，周围白雾似乎淡薄了一些，前方隐约可见一段笔直向上的陡峭天梯，尽头隐没在云雾中，不知还有多高。
然而，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从身体最深处涌出。不是肉体的酸痛，而是精神、意志长时间高度紧绷后产生的深度倦怠，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空。每抬起一步，都感觉有千钧之重，脑海中不断有个声音在回响：“放弃吧……太累了……躺下休息吧……”
这是比任何幻象、重压都更可怕的考验——来自自身意志的极限与惰性！
林风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汗水早已浸透衣衫。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眼皮重若山岳。放弃的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不断诱惑着他。
“小子，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莫老的声音罕见地严肃，“问心问心，问的便是这向道之心，是否真的坚不可摧！跨过去，海阔天空；倒下去，万事皆休！”
林风停下脚步，大口喘息。他看向怀中，骨片与雷击木都已沉寂，无法再提供额外助力。他看向前方，台阶无尽。他看向身后，云雾茫茫。
“我走了多久？还要走多久？”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但他随即甩了甩头，将这个无用的念头抛开。他想起这三年来在青阳城遭受的无数冷眼与嘲讽，想起父亲失踪的雨夜，想起得到九霄神鉴时发下的誓言，想起流云镇外苏清雪那惊才绝艳、遥不可及的一剑……
“我的路，还很长。怎么能倒在这里？！”
一股不屈的火焰，自心底最深处燃起！这火焰并非愤怒，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对力量、对更高境界的渴望，一种不愿再任人摆布、要向命运挥剑的决绝！
“啊——！”
林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受伤的幼兽，又如同挣脱枷锁的困龙。他眼中血丝弥漫，却燃烧着骇人的光芒。他不再去想终点，不再去计算台阶，心中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向前！
他调动起体内每一丝残存的力气，每一缕微弱的灵力，甚至观想骨片道韵得来的一丝坚韧意念，全部灌注于双腿，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又坚定无比的姿态，再次抬脚，落下！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速度慢如龟爬，身形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滚落台阶。但他，终究没有停下！
一千阶！
一千一百阶！
一千二百阶！
周围的白雾，越来越淡。前方，一点朦胧的亭角轮廓，隐约可见。
洗剑亭，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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