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国，金川。
金川其实并不是金色的。
瑶国地处神州东部，东临大海，境内水道纵横。其中最大的一条金沙江自西向东横贯国境，最终汇入东海。江水常年裹挟细碎金砂与赤褐泥沙，尤其夕阳落下时，整条江 都会泛起一层沉暗金光。
金川便建在金沙江下游，因此得名。
姚瑁与姚珑乘车入城时，天色尚早。
昨夜雨水刚过，宽阔街道仍有些湿润。沿途房屋没有多少明亮颜色，大多由深褐木柱与夯土墙筑成，连来往百姓身上的衣服，也多是灰褐、浅褐一类颜色。
偶尔经过几名贵族，衣袍颜色便明显深了许多。
玄褐近黑。
姚珑趴在车窗边看了许久。
金川给他的第一感觉并不像一座繁华都城。
反倒像一块被海风吹了上千年的古铜，沉沉卧在金沙江的入海口。
道路尽头，一座巨大的圆形高台从城中央缓缓升起。
即使隔着大半座金川，也能看得清楚。
“那是什么？”
姚珑忍不住问。
姚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羲台。”
他早年来过金川两次，却一直随着廖夫人住在城中狄馆，真正能看见的地方其实并不多。
那座羲台却无论站在哪里都很难忽略。
一层层赤褐夯土向上堆叠，直至城中最高处。台顶矗立着八根巨大的青铜柱，远远望去，几乎像插入云中。
瑶国是个极重祭祀的地方。
风氏与伏羲同姓，历代瑶公皆自称羲裔，认为风氏承伏羲血脉，奉青帝之命治理东方。
金川民间至今还流传着一句古老的话：
帝号曰青，临世则褐。
传说青帝曾于金川临海而降，身覆褐色龙鳞。
真假早已无人能够考证。
但在金川，这种信仰几乎渗进了每一条街巷。
整座城以中央承羲宫为核心，外城又依古老八卦划作八区。沿途不时能看到褐色旌旗悬在屋檐，旗上既无文字，也无兽首，只有一段盘曲蛇身。
今日街上尤其热闹。
狄瑶即将联姻的消息早已传遍金川。
狄国送亲队伍昨日抵达瑶境，今晨正式入城。一路经过时，两侧百姓不断朝车驾挥手，还有不少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了很远。
那份欢喜不像单纯看一场贵族婚事。
姚珑看着窗外，有些奇怪。
在这些金川百姓眼里，风氏似乎从来都不只是统治他们的王公。
更像是他们信奉了很多代的神裔。
一路穿过大半座城之后，狄国一行终于来到承羲宫前。
高大宫墙一重套着一重，颜色仍旧是沉沉褐灰。没有金瓦，没有彩墙，远远望去，倒更像一座层层围合起来的巨大祭殿。
姚瑁从车上下来以后，仰头看了许久。
他虽然不是第一次来金川，却也是第一次真正站到承羲宫门前。
姚珑更不用说。
自下车开始，他一只手便始终攥着姚瑁袖口。
姚瑁低头看了眼。
没有取笑他。
因为自己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风渡与齐晖随后下车。
宫门两侧站着两排褐羽卫。
士兵身披深褐铜甲，胸前与肩甲上都刻着盘曲蛇纹，却没有蛇首。
瑶人相信伏羲人首蛇身，却又认为神颜不可妄绘，因此无论风氏礼服还是褐羽卫甲胄，都只纹其蛇身，从不雕刻头颅。
几名褐羽卫见风渡走近，纷纷低头行礼。
风渡随意抬了抬手。
沉重宫门缓缓打开。
齐晖带着礼书与十余车嫁妆进入宫中。
姚瑁、姚珑跟在后面。
风渡先带着齐晖去正殿见过瑶公，随即吩咐二人可以在附近随便转转，不必客气。
两人越过宫门以后，视野骤然开阔，他们绕过正殿，向着羲台走去。
方才隔着城墙只能看见上半截的羲台，此刻终于完整展现在眼前。
巨大的灰褐台阶一层一层往高处延伸，竟像没有尽头。最顶端，八根青铜柱直立天际，柱身刻满云雷与盘蛇纹饰。
姚珑仰得脖子都酸了。
“得有多少阶？”
姚瑁也看了半天。
“大概……”
他沉默片刻。
“很多。”
兄弟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姚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还是算了。”
姚珑非常赞同地点头。
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清脆拍掌。
两人同时一激灵。
“找谁呢，姚瑁？”
一道少女声音从身后响起。
声音清亮，不高，却没有半点生疏。
姚瑁猛地回头。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站在两人身后。
她穿着一身乌褐短袍，衣摆只到膝上，腰间束得很紧，袖口也收得利落。胸前同样绣着风氏常见的无首蛇纹，两只手腕还套着轻便护手。
少女身量高挑，骨架却不纤弱。
脸颊仍带着这个年纪没有完全褪去的圆润，肤色白净，透着一点健康红色。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两缕碎发垂在额角。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略微向前倾着身子。
一双乌黑眼睛带着笑，正歪头看姚瑁。
姚瑁愣了一瞬。
随即整张脸都亮了。
“姚琼？”
姚琼眉眼一下笑开。
“还能认出来啊。”
她上前两步，低头往姚瑁腰间看了看，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肚子上戳了一下。
“好久不见。”
又戳一下。
“怎么又胖了？”
姚瑁最怕别人碰这里，被她戳得立刻往后一缩，赶紧重新勒了一把腰带。
“哪有。”
姚琼已经转到他侧边，又认真看了看。
“有。”
“比上次胖。”
姚瑁尴尬地咳了一声。
“你别胡说。”
姚琼没再理他。
她的目光已经落到旁边姚珑身上。
姚珑从方才开始便一声没吭。
他和姚琼身量几乎差不多高。
知道这是自己的姐姐是一回事。
真正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姚琼也在打量他。
两个人互相看了片刻。
姚瑁终于想起来。
“对了。”
他伸手把姚珑往前拉了一点。
“这是十一弟，姚珑。”
姚琼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凑近姚珑。
姚珑措不及防。
从未见过面的年轻姑娘突然靠得这么近，即使明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姐姐，他耳根还是一下红了。
张了张嘴。
“姐……”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姚琼盯着他看了两息。
忽然笑出了声，露出一排整齐上牙。
她伸手捏了捏姚珑脸颊。
“这个倒是可爱。”
随后转头看姚瑁。
“你看看人家。”
姚瑁立刻不服。
“什么意思？”
姚琼没搭理他，又低头看向姚珑。
故意把声音放轻了些。
“小弟弟今年多大了呀？”
姚珑脸更红。
“十……十五。”
姚琼噗嗤一声。
她回头指着姚瑁。
“你们两个才差三岁？”
姚瑁脸色已经开始不好看。
姚琼上下扫他一眼。
“那你长得也太着急了。”
“姚琼！”
姚瑁挺起胸膛，故意板起脸。
“哪有这样说哥哥的？”
那副强装出来的严肃模样反而更滑稽。
姚琼顿时笑得弯下腰去。
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跟着一颤一颤。
姚瑁伸手把她拉起来。
“好了好了。”
“今天是你大婚，见了哥哥就知道取笑。”
他说着，又看了看姚琼身上的短袍。
倒没觉得有什么稀奇。
前两次随廖夫人来金川时，姚琼差不多也是这样穿。
她从小生活在承羲宫，对那些繁复长裙似乎一直没多少兴趣。
姚瑁道：
“我们是来接你去狄馆的。”
“时间也不早了。”
“你娘已经在那里等你。”
听见最后两个字，姚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朝正殿后方一处偏殿望去。
只是短短一眼。
很快又转了回来。
“嗯。”
她点点头。
姚瑁没有察觉什么。
姚珑却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也看了一眼。
姚琼已经重新抬起头。
“对了。”
她看向敞开的正殿。
“狄……”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像是在找一个并不熟悉的称呼。
最后才改口。
“父亲来了吗？”
姚瑁摸了摸肚子。
“他不能来呀。”
姚琼嘴角轻轻往下一撇。
“哦。”
也只是一声。
很快便点了点头。
正好这时，正殿里的风渡与齐晖已经走了出来。
姚琼远远看见风渡，立刻抬手。
“大哥！”
姚瑁与姚珑同时一怔。
风渡却显然早已习惯。
他低头与齐晖说了几句话，便独自朝这边走来。
姚琼也迎过去。
到了近前，直接伸手挽住风渡胳膊。
“大哥，你们刚才在里面和父亲说什么了？”
话音刚落。
姚瑁脸上的笑便淡了一点。
姚珑也抬起头。
风渡脚步微微一顿。
低头看了姚琼一眼。
“琼儿。”
姚琼怔了怔。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姚氏兄弟。
这才反应过来。
她鼓了一下腮帮子。
“……我是说瑶公。”
风渡也没有多说，只轻轻拍了一下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四人重新走到一起。
风渡道：
“还能说什么。”
“自然是你的婚事。”
“该办的礼都已经办妥，狄国送来的嫁妆也进宫了。”
“现在你该跟两位姚公子去狄馆。”
姚琼往周围看了一圈。
“姚瑄呢？”
“怎么今天一早起来就没看见他？”
风渡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
“他早就先去狄馆了。”
姚琼点点头。
“难怪。”
姚瑁也往周围看。
“那风华呢？”
听见这个名字，姚琼方才还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明显收了些。
风渡道：
“按照瑶国婚俗，正式接亲以前，新郎新妇不能见面。”
姚琼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扣了扣腕上的护手。
过了片刻。
她忽然抬眼。
“又不是没见过。”
语气里甚至还有点不以为然。
风渡忍不住笑了一下。
“十几年都见了，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姚琼没吭声。
嘴角却已经偷偷翘了起来。
风渡拍了拍她后背。
“先进去与家父道个别。”
“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
“然后随他们去狄馆。”
“齐上卿还在外面等着。”
姚琼点头。
她回过身，分别拍了拍姚瑁和姚珑肩膀。
“等我啊。”
说完便转身向正殿走去。
走出几步以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姚瑁。”
“干什么？”
“真胖了。”
“……”
姚琼已经笑着转回身。
马尾在肩后轻轻一晃，很快走进正殿。
姚瑁站在原地，脸都黑了。
姚珑终于没忍住。
低下头偷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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