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周野没急着回出租屋,带着石头往夜市走。
九孔桥的夜市,一到夜里最是热闹。卤味、烧烤、冒菜、糖油果子,一个摊子挨着一个摊子,烟火气把半边天都熏得发暖。
“野哥,来夜市干啥?”
“收一笔账。”
周野没多解释,目光在一个卤味摊前停住。
摊子不大,支着一口卤锅,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扎着马尾,正帮着一个中年女人支摊。她看见周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野哥?你是不是周野哥?”
周野看着她那张还有点婴儿肥的脸,记忆慢慢对上。
唐果。小时候住他家楼下的丫头,比他小几岁,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野哥野哥地叫。
“唐果?”
“是我是我!”唐果高兴得直跺脚,又飞快地瞥一眼她妈,声音低下来,“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野哥,小时候可护着我了。”
周野刚要开口,一阵带着痞气的笑骂声从旁边炸开。
“老唐婆子,这个月的摊位费,拖到几号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晃悠过来,花衬衫,大裤衩,嘴里叼着根牙签,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混混。他一脚踢在卤味摊的铁架子上,架子上那盘卤鸡爪差点翻下来。
“花……花哥,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唐果她妈声音发颤。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花衬衫眯着眼,牙签在嘴角一翘一翘,“上头说了,这个月得加。三百,一摊,少一分,你这摊子今晚就别摆了。”
周野没急着说话,往前两步,把唐果母女挡在身后。
“哪个上头?”
花衬衫斜眼瞥他:“你哪冒出来的?市场管理处的事,关你屁事?”
“市场管理处?”周野笑了笑,“收费,有收据,有公章,门口还挂着公示牌。你这收了多少家,开过几张收据?”
花衬衫脸色一变,牙签停住了。
“关你鸟事!老子在这片收了多少年,还没人敢管老子要收据!”他往前一逼,抬手就往周野胸口推,“识相的滚一边去,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周野没躲。
那只手刚碰到衣襟,周野右手翻腕,叼住他手腕,往下一拧。花衬衫“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都矮了下去,牙签从嘴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你敢动手?”花衬衫疼得脸都扭了,回头冲两个跟班吼,“还愣着干啥子!上啊!”
两个混混刚往前迈了半步。
周野头也没抬,左手松开花衬衫,顺手抄起卤味摊边那根撑遮阳棚的铁管,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铁管入土半寸,夜市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两个混混脚像钉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再动。
周野这才松开花衬衫的手腕,慢悠悠直起身。
“我吓你?”周野又往前一步,花衬衫下意识往后缩,“你挂靠在管理处名下,名头是借来的,钱是进你自己兜的。我问你,真哪天有人较真,查起这本糊涂账,你上头那位——是认你,还是认你收上来的钱?”
花衬衫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你别吓我……”
“我吓你?”周野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两个已经有点发虚的混混,“我姓周,九孔桥的。彪哥的茶楼,我昨天刚去过,五万块当面还的;罗哥的夜色,我兄弟就在里头。你今晚在这儿闹,我现在就去管理处问——你挂靠的那位,敢不敢当面出来认你这个收黑钱的?”
他顿了顿。
“你说说,到时候是你这个出头收钱的倒霉,还是你上头那位倒霉?”
花衬衫的额头,沁出了汗。
他想横,可周野每一句话都戳在他的死穴上——他没有凭据,他怕被查,更怕被上头推出来顶缸。再想想刚才那只铁钳似的手、那根顿在地上的铁管,他张了张嘴,那句狠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半晌,他服软了,硬挤出个笑:“兄弟……误会,都是误会。那啥,我……我这就把钱退回去。”
“一户一户退。”周野看着他,“退的时候,把嗓门放亮堂点,让大家都听清楚,你收的是哪门子的钱。”
花衬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被周野盯着,他不敢不依。
“对、对不住……”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钞,挨个摊位往回退,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大声点。”周野没动。
花衬衫一哆嗦,扯着嗓子,眼泪都快下来了:“各位,这钱……是我姓花的对不住,往后再不敢了!”
他身后那两个混混,早被那根铁管和“管理处当面对质”吓破了胆,这会儿生怕被当成出头鸟,悄悄往后缩,最后干脆转身溜了,把花衬衫一个人晾在原地。
摊主们起初不敢接,看了周野一眼,才敢伸手。
一接了钱,憋了几年的气就上来了。
“花哥,你也有今天?”卖糖油果子的老头冷笑,“上个月你踹我摊子的劲儿呢?”
“退钱就算完了?我那口被你掀翻的卤锅呢?”
“往后还敢来收,我们就去找周野小兄弟,看你上头那位,是认你还是认钱!”
哄笑声、指责声一声接一声。花衬衫被围在中间,头埋得快钻进裤裆,方才横着走的威风,半点不剩。
他退到周野跟前,腰弯得比谁都低。
“周、周哥,我真退干净了,您大人有大量……”
“记住今晚。”周野居高临下看着他,“这夜市的摊子,以后你少来。让我再撞见一次,你猜我先找谁——是找你,还是找你挂靠的那位?”
花衬衫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去了。
唐果她妈眼圈都红了,一叠声地道谢。唐果看着周野,眼里直冒光。
“野哥,你太厉害了。”
“以后他再来,钱一分别给。”周野拍了拍她的头,“让他找我。”
这世道,吃的就是信息差。你没凭据,他吃定你;你攥住凭据,他就是纸糊的。对付这种人,光让他吐钱不够,得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脸丢尽——他怕的从来不是你,是别人不再怕他。
从夜市回来,周野盘算了一夜。
还完债,他手里只剩六千出头。六千块进去,翻十倍也才六万,撬不动他要的盘子。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这六千块全押进了太升南路。
资金小,就靠周转。他白天收机,晚上验机,第二天天不亮就去赶早市出货,一台赚几十,积少成多。
中间栽过一个跟头。
有个倒爷神神秘秘摸过来,手里一批机子,比行价低一截,说是急着出货周转。周野当场验了三台,开机、屏幕、通话都好,对方却一个劲催:“后面还有人排着队要,你不要我给别人了。”
他图快,牙一咬,把剩下的全吃了。
结果回到出租屋,晚上挨个验,坏了——一半是暗屏机。屏幕排线被人做过手脚,开机那会儿亮得好好的,过一会儿就黑。
“野哥,这……这咋办?”石头凑在旁边,脸都白了,“咱找那龟孙子去?”
“找。”周野把机子分成两堆,眼睛眯了起来,“但不能这么找。”
换了旁人,这亏只能捏着鼻子认。周野不认。
他先把能修的连夜找师傅修好,修不了的拆成配件,心里却把那倒爷的模样、口音、出货的路子,记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他让石头换了身行头,扮成外地来蓉、急着收几十台机的大主顾,在早市上放出话:现金提货,不怎么压价,量大。
果然,那倒爷闻着味儿就来了,手里又拎着一批“好货”,还想故技重施。
这回周野没在暗处。他特意把交易地点约在老廖的档口门口,当着老廖和几个收货的摊主,慢条斯理地把机子一台台摆开,开机,等着。
屏幕亮了。
过了片刻,一台,两台,三台……接连黑了下去。
“这位老板,”周野抬眼,似笑非笑,“你这批机子,是专门给我留的吧?”
那倒爷脸色唰地白了,扭头就想走,被早等着的石头一把堵住。
老廖当场就火了——这条街最恨的,就是拿暗屏机坑人的败类,坑一个是一个,坏的是整条街的名声。几个摊主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把那倒爷的老底抖了个干净:原来他专挑生面孔下手,栽在他手里的新手,不止一个。
“钱,退。”周野伸出手,“昨天那批,你按行价收回去,少一分,咱们就去市场管理处,把你这几年坑的人,一个一个数清楚。”
倒爷腿都软了,哪还敢嘴硬,当场把钱退了,连昨天那批被他坑走的差价,一并吐了出来。
老廖几个正经收货的,当场就把他列了黑名单:这种人,货压得再低,整条太升南路也没人收。
周野看着他面如死灰,话锋却一转。
“滚可以。”他把那批好机子里的一部分,按配件价压了过来,“记住,往后有正经好货,先送到我这儿,价我不少你。再敢拿暗屏机坑人——”
他没往下说。
倒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应了,从此在这条街上见了周野绕着走,有了好货,却头一个往他这儿送。
石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野哥,你昨儿还倒贴八十,今天……”
“八十?”周野把那笔连本带利翻回来的钱揣进内兜,淡淡道,“他坑我一台,我让他在这条街立不住脚。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忙到后半夜,他坐在街边台阶上,一身臭汗,反倒笑了。
这一跤,没白摔。
他不是神。重生给了他一双看清未来的眼睛,却没给他不摔跤的命。可他比前世多明白一件事——摔了跟头,趴在地上骂街没用,得爬起来,把绊你的人,一起拽进泥里。
从那以后,他一台一台验,再急的货,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稳扎稳打,收了出、出了收。
就这么连轴转了五六天,他把六千块,硬生生滚到了两万二。
十月二十三号那天,他揣着这两万二,去了夜色酒吧。
罗世海正在包间喝茶。
“罗哥,我想跟你借笔钱。”周野开门见山,“不,不是借——是请你入伙。”
他把自己的打算说了:眼下大盘跌得人心惶惶,可政策的风已经在吹,等四万亿落地,市场会像疯了一样反扑。他要在大盘见底之前,凑一笔大钱,满仓抄进去。
罗世海听完,端着茶没说话,看了他半晌。
“小野,你是真敢想。”罗世海放下杯子,“你出去看看,现在满世界的人都在割肉跑路,谁敢碰股票?你这是让我把钱往水里扔。”
“我没让你现在给。”周野看着他,“你先看。看大盘怎么走,看新闻里的风往哪吹。我自己这两万二,先进去。”
他把两万二拍在桌上,没多留,起身要走。
“罗哥,我不逼你。你是老江湖,见过的比我多。你只需要睁大眼睛看着。”
罗世海没答应,只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
周野不逼他。
大势这种东西,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自己睁眼看。
他先把目光,转向了身边的人。
唐果是头一个。
那天晚上收摊,她抱着个铁皮饼干盒跑到周野出租屋,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声,硬币、毛票滚了一桌。
“野哥,我都打听了,你要干大事!”她数得飞快,眉眼都是笑,“这是我攒的压岁钱,还有这几个月帮我妈看摊的,一共两千。你拿去,就当我入一股!”
周野看着那一桌硬币,喉咙发紧。
“唐果,这事有风险。”
“我不怕!”唐果把头一扬,“你连花衬衫都收拾了,我信你。”
他给她写了借条,认认真真按了手印。
石头是傍晚来的。
他把一个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递过来,手都在抖。周野打开,里面是八千块,有整有零,理得整整齐齐。
“野哥,这是我攒了三年、准备娶媳妇的钱。”石头挠着头,半天憋不出一句漂亮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这条命,都是你从夜色里捞出来的。钱你拿去,真赔了,我也不怨你,大不了我再搬三年砖。”
周野没说话,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让他没料到的,是林小满。
他本来没打算告诉她。这笔钱是奔着刀口去的,他舍不得让这个姑娘担半分风险。
可那天深夜,他收摊回来,看见小满站在出租屋楼下的路灯底下,手里抱着一个旧铁盒,像是等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
林小满没说话,把铁盒递给他。
周野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红头绳扎着,还有一张小小的存折。
“一万八。”她声音很轻,夜风把她的马尾吹乱了几缕,“这是我妈给我攒的嫁妆钱,我自己又添了点。”
周野的手僵在半空。
“小满,这钱我不能要。”他把铁盒往回推,“这是你嫁人的钱,我不能——”
“你听我说完。”林小满按住他的手,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很,“我不懂股票,也不懂什么抄底。可我懂你。”
她顿了顿,脸颊通红,却没有躲。
“周野,我信的不是这个买卖。我信的是你这个人。”
有些钱,借给你的不是本金。是一个人把后半辈子,都押到了你身上的底气。
周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世他推开她,是因为他穷、他自卑、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好日子。可重活这一回,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比钱金贵。
他蹲下身,借着路灯,一笔一划给她写了一张借条,金额、日期、签名,一个字都不含糊,然后当着她的面,按下手印。
林小满接过借条,看都没看,小心翼翼折好,贴在心口。
“你写这个做什么。”她小声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要写。”周野把铁盒抱在怀里,声音有点哑,“等我把这局做成了,连本带利,给你开个比你这小卖部大一百倍的店。”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身边这些人凑钱的动静,罗世海也听在了耳朵里。
他到底是个做生意的精人。那几天他没闲着,托银行里相熟的朋友打听信贷的口风,又开车路过城南,亲眼看见胡大胡子那几个工地的料车排着队抢货——周野说的“风向要变”,正一点一点在他眼前兑现。
更让他上心的是,他让小赵去打听了一圈,小赵回来说,那小子身边一个卖卤味的丫头,把压岁钱倒了一桌;一个搬砖的兄弟,把娶媳妇的家底捧上了桌;连小卖部那个姑娘,把嫁妆钱都押了进去。
罗世海在车里坐了很久。
两天后,他主动找上了周野。
那是个下午,他把一个皮包放在桌上,打开,整整五万。
“小野,我想通了。”罗世海坐下来,“你这个人,我信了一半。”
“哪一半?”
“先信你这个人。”罗世海盯着他,“你身边那几个,一个卖卤味的丫头、一个搬砖的兄弟、一个看小卖部的姑娘,都敢把身家押在你身上。我罗世海,总不能不如他们。”
他顿了顿,脸色正了正。
“丑话说前头。我做生意不玩阴的,也不碰看不懂的东西。你这要是坑我,往后九孔桥,咱俩没法再见面。”
周野看着那五万,没有马上伸手。
“罗哥,胜兵先胜而后求战。”他缓缓说,“我不是瞎冲,我是先看到了底,才出手。真要亏了——先亏我的,我自己的两万二垫底,最后才轮到你。”
罗世海目光一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把钱推了过去。
“行。这钱,你拿去。”
抄底前一天夜里,周野把所有人都约到了夜色酒吧的包间。
两万二,是他的。唐果两千,石头八千,小满一万八,罗哥五万。
凑在一起,整整十万。
他没有急着摆数,而是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石头那八千的借条,他当场补上,按了手印;唐果、小满的,也早就写得清清楚楚。罗哥那五万是入伙,他单独举杯,敬了一杯。
“钱我都收下了。”他环顾一圈,看着这些把身家押在他身上的人,“丑话说前头,明天这一下,是在所有人都不敢买的时候买。我不能拍胸脯说稳赚。”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
“但我能说一句——赚了,大家一起吃肉。”
罗世海举起杯,石头和唐果也举起来,林小满坐在角落,红着脸,双手捧着杯子。
几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明天,带你们吃肉。”
人散了,已是深夜。
周野一个人留在包间,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
明天是股市的战场。可今晚,他还有一件压了半个月的事,要做最后了断。
他把那篇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论文,从头到尾做了最后一遍校订。
分布式账本、工作量证明、最长链、激励机制……他确认每一个节点,确认没有一处破绽。
然后,他通过匿名代理,注册了一个全新的邮箱。
用户名那一栏,他敲下一串英文。
Satoshi Nakamoto——中本聪。
他把论文作为附件,挂在一个定时发送的邮件里。收件人,是全世界最顶尖的那个密码学邮件列表。
发送时间,他定在了十月三十一日,美东时间的凌晨。那时蓉城,正是下午。
他盯着那个“定时发送”的按钮,手指悬了很久。
按下去,一个时代最神秘的名字,就会变成他。
他想起牢里那双筷子,想起铁栏后那句“真正的钱,不在银行手里”。
他想起前世自己像条狗一样,眼睁睁看着比特币从几千美元涨到八万美元。
这一次,他要把那篇本该属于别人的论文,先一步,发向整个世界。
他点下了鼠标。
十月三十一日,蓉城的下午,是美东的凌晨。那封邮件,比历史上那个时刻,早了大半天。
美国东部,天还没亮。
一个头发有些稀疏、面色苍白的男人,推开地下室的门,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他打开那个密码学邮件列表,想做的,是把自己写了两年的一份手稿,发出去。
他连署名都想好了——Satoshi Nakamoto。
可屏幕上,一封两小时前发出的邮件,标题赫然是——
Bitcoin: A Peer-to-Peer Electronic Cash System。
男人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点开,一字一句地读。
引言,交易,时间戳,工作量证明,网络,激励……
每一个核心逻辑,都和他写了两年的手稿高度重合,甚至更完整、更凝练、更无懈可击。
而发件人那一栏,也写着同一个名字:Satoshi Nakamoto。
连他为自己准备好、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名字,都一字不差。
男人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把自己那份没写完的手稿,一页一页,放进了抽屉最深处,轻轻合上。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署名,喉咙发涩。
“一模一样。”
“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另一个我?”
地下室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从那以后,这个男人再没在任何人面前出现过。而那个叫Satoshi Nakamoto的名字,到底是谁,后来成了全世界猜了很多年、始终没有答案的谜。
那是三天后,这封邮件将要掀起的惊涛。
此刻的蓉城,还是十月二十七号的深夜。
周野合上电脑,没再看那篇论文一眼。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盘下到终局的暗棋。眼下真正的战场,是明天。
他揉了揉脸,强迫自己睡了两个小时。
天亮了。
周二,十月二十八号。
周野带着石头、唐果、罗世海,走进了九孔桥附近的证券营业部。
十月的大盘,一路阴跌,早把这里的人心跌得冰凉。大厅里坐满了人,却没有半点声响,人人盯着红绿跳动的屏幕,脸上是一种麻木的灰败。角落里有人在骂,有人红着眼割肉,有人干脆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完了完了,这是要奔着一千六去了……”
“割了割了,不割裤衩都没了。”
唐果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石头喉结滚来滚去,大气不敢出。罗世海看着这满厅的愁云惨雾,眉头也没松开过。
“小野,你确定?”他低声问。
“等。”周野只说了一个字。
他盯着大屏幕。
开盘高开,指数冲到一千七百三十点,随即掉头往下,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着所有人的神经。
一千六百八十。
一千六百七十。
每跌一个点,唐果的呼吸就紧一分。
周野没有动。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后背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前世他记得一千六百六十四,记得这是大盘十八年的大底。可真坐在这,看着指数一路往下砸,他还是怕——万一他记错了,万一这个世界因为他的重生偏了一寸,万一他把石头、唐果、小满、罗哥所有人的身家,都押在了一个错误的数字上。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死过一次、拼命想抓住未来的普通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十一点零七分。
大屏幕上,指数缓缓跌穿一千六百七十,跳出来一个数字。
1664.93。
周野的呼吸,停了。
就是这里。
他悬在操作台上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极轻地捻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落了下去。
“全仓。”他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十万,全买。”
石头瞪大了眼,唐果捂住了嘴。
操作单递进去,红色的数字一行行成交。十万块,在最低点,砸进了这个无人敢伸手的市场。
营业部里,几个老股民看见这个年轻人在所有人割肉的时候满仓,像看疯子一样看他。
周野没理会。
他盯着屏幕,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带着硝烟和冷汗的味道。
罗世海看着他,忽然问:“就这?”
“就这。”
“万一……”
“没有万一。”周野打断他,可他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指数会掉头向上,会一路收复失地,会让今天割肉的人悔青肠子。
他也知道,他兜里那几张借条,很快会变成一座商业帝国的第一块砖。
可他看着屏幕,脑子里想的不是钱。
是唐果倒在桌上的那一堆硬币,是石头包了三层的娶媳妇钱,是小满贴在心口的那张借条,是罗世海那句“先信你这个人”。
这些人,把自己全部的底气,压在了他身上。
他不能输。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周野慢慢攥紧了拳头。
一千六百六十四,是他重生回来的第一仗。
这一仗,赢了。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等大盘稳住,他要做的,是把这些信他的人,一个一个,拉上他那艘船。
那艘船,得有个名字。
他望着窗外,九孔桥的塔吊在晨光里静静立着。
风,要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