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十一月十八日,周一。

上午十点,市局三楼小会议室。

第二次孙长根案通报会。

这次陆昭坐在最后面,靠墙。他没有资格发言,是赵宏斌让他来的——"你把东西带上,人家要看"。

会议室里坐的人比上次少。

顾振声坐在主位。郑维民坐在他右边。

会议由郑维民主持。

"……经复核,孙长根案现有如下新增情况。"郑维民念,"一、送检物证(怀表)表壳右侧划痕内检出橡胶残留,经比对,与常见医用及工业手套成分不符,具备进一步排查条件。"

"二、案发现场阳台围栏外侧掌纹,经重新鉴定,其中三枚指位存在压痕重叠,不符合单一自主翻越动作形成特征。"

"三、走访补充:死者近半年每日傍晚六时左右固定于阳台站立,向楼下观望,持续时间约一小时。该行为与其'轻生倾向'的定性存在逻辑冲突。"

他把文件合上。

"综合以上,原'高坠自杀'结论——"

"等一下。"

有人开口。

是顾振声。

老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郑维民。

"郑支队,"他说,"第三条是你加的?"

"是我加的。"

"依据是什么?"

"走访记录。"

"走访记录上一次就在卷宗里。"顾振声说,"上一次它是支持'自杀'的证据——一个不想活的人,每天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这一次它变成了不支持'自杀'的证据——一个想活的人不会天天站那儿。"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同一份记录,"顾振声说,"两次结论相反。哪一次是对的?"

郑维民脸上的笑没有变。

"顾老师,"他说,"上一次是上一次的认识水平,这一次是这一次的。案子在推进,认识在深化,这不奇怪。"

"那我请教一个问题。"

"您说。"

"围栏上的压痕重叠,"顾振声说,"是市局技术中队出具的?"

"是。"

"我想看看原始图谱。"

"图谱在卷宗里。"

"我看了。"顾振声说,"卷宗里没有。"

郑维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文件夹打开,又合上。

"可能是归档的时候漏了。"他说,"我让他们补。"

陆昭坐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着顾振声。

老教授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白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

"十一份。"顾振声说,"十一份高坠案的现场图谱,跨度七年,全部是我本人出的现场。"

"您这是——"

"我把它们和孙长根案的图谱放在一起,做了个比对。"顾振声说,"自主翻越的人,手掌压在栏杆上的时候,五个指位的压力分布是均匀的,因为他要用力把自己撑上去。"

"而被人从后面控制住手腕的人,"他说,"他的手掌是被按上去的,或者是在挣脱的时候蹭上去的——压力分布不均匀,而且会有重叠。"

他把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孙长根案的图谱,"他说,"我重新做了一份。"

"您什么时候做的?"

"前天晚上。"顾振声说,"我自己做的,没有通过技术中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郑维民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顾老师,"他说,"您这是不信任我们技术中队啊。"

"我是不信任流程。"顾振声说。

这句话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郑维民把烟点上。他很少在会议室里抽烟,这次他抽了。

"顾老师,"他说,"您这话重了。"

"我说的是事实。"

"流程怎么了?"

"流程是好的。"顾振声说,"流程保护所有人。但是流程里有一个口子——取证的人,不一定是中立的人。"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振声说,"一份图谱,从现场取回来,到进卷宗,中间经过六个人。这六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有问题,这份图谱就不是我看到的那个样子。"

郑维民吸了一口烟。

"顾老师,您是在说我们支队内部有人做手脚?"

"我没说。"

"那您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顾振声说,"这份案子,从现在开始,所有物证的流转,我要全程在场。"

"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

"那——"

"那就不合规矩吧。"顾振声说。

六十三岁的老教授,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今年六十三了。"他说,"明年退休。"

没人接话。

"我这辈子出过一千二百多份结论。"他说,"改过三次。"

"这三次,每一次都是我自己发现的。"

"我不想在退休之前,再多一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郑维民开口。

"好。"他说。

他把烟摁灭。

"那就按顾老师说的办。"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最后面的陆昭。

"小陆。"

陆昭站起来。

"郑支队。"

"你那天在会上说的那些,"郑维民说,"我重新听了一遍录音。"

录音。

陆昭愣了一下——那天会上有录音。

"你说得对的地方,"郑维民说,"我会写进去。"

"谢谢郑支队。"

"不用谢我。"郑维民说,"你也不用高兴。"

"我不高兴。"

"对。"郑维民点点头,"因为你说的那些话,会写进'情况说明',不会写进'结论'。"

陆昭站在那儿。

"结论上写的会是'现有证据不足以排除他杀可能,案件重新启动侦查'。"郑维民说,"跟你说的话没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散会。

陆昭抱着纸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振声叫住他。

"小陆。"

"顾老师。"

老教授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你上次说的那句话,"他说,"'我说不出来,但我说对了。'"

"嗯。"

"我当时不信。"顾振声说,"我现在也不信。"

陆昭没说话。

"但是,"顾振声说,"'我不信'和'它是对的',是两回事。"

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陆昭。

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

"你要是又'说对了'什么,"顾振声说,"直接打给我。"

"谢谢顾老师。"

"别谢我。"老教授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一句话。"

"您说。"

"你那个手套的细节——虎口有一道卷起来的棱。"

"是。"

"这个细节,"顾振声说,"我从昨天想到今天。"

"想到什么?"

"想到一件事。"老教授说,"那只手套不是普通手套。"

陆昭看着他。

"虎口那个位置,"顾振声说,"是握枪、握锤、握撬棍的时候磨损最厉害的地方。"

"是。"

"而橡胶手套在那个位置破口,"顾振声说,"说明这个人长期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顾振声看着他。

"我不能确定。"他说,"但是如果让我猜——"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长期在开一种车。"

"什么车?"

"我不知道。"老教授说,"但是我知道一种车的方向盘,会让虎口那个位置磨出这种形状。"

"什么车?"

顾振声没有回答。

他把名片往陆昭手里又推了推。

"你先别管这个了。"他说,"你先去把你的台账核完。"

下午三点,物证室。

有人敲门。

陆昭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十六七岁,穿着校服,背着一个书包,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抓着书包带。

"请问,"她说,"这里是领遗物的地方吗?"

"是。"

"我爷爷的。"

陆昭放下笔。

"你叫什么名字?"

"孙念念。"

陆昭愣了一下。

"孙长根是你爷爷?"

"嗯。"

"你爸爸呢?"

"他回广东了。"女孩说,"他让我来。"

"他让你一个人来?"

"他赶车。"

陆昭看着她。

孙念念。孙建国的女儿。孙长根的孙女。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孙长根的那个证物袋拿出来。

七件东西。

按照规定,家属放弃继承的,进待销毁;没有放弃的,退还。

孙建国放弃了那只怀表。另外六件他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陆昭把袋子放在台面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深蓝色棉外套一件。"

"老花镜一副。"

"钥匙串。"

"公交老年卡。"

"现金十七元三角。"

"药店小票一张。"

他一件一件报,女孩在清单上一样一样打勾。

报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停住了。

"还有一只怀表。"

"我爸说那个不要了。"

"你确定?"

"他嫌晦气。"

陆昭看着她。

"孙念念。"

"嗯?"

"你爷爷,"他说,"最后半年,每天傍晚六点,站在阳台上,看一个小时。"

女孩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卷宗上写的。"

"哦。"

她低下头,把清单上的最后一栏勾完。

然后她抬起头。

"叔叔,"她说,"我爷爷给我留东西了吗?"

陆昭站在台子后面,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这个女孩。

十六七岁,校服,马尾,书包。

她站在那儿,等着一个答案。

"你爷爷没有给你留东西。"陆昭说。

女孩"哦"了一声。

她把清单放下,把书包背好。

"那我走了。"

"等一下。"

女孩站住。

陆昭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他昨天晚上写的,写在一张便签上。

他把纸推过去。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一句话。"陆昭说,"你爷爷最后半年,每天傍晚站在阳台上,念的就是这句话。"

女孩接过纸。

纸上写着六个字:

我对不住老陆

"老陆是谁?"女孩问。

"是我爸爸。"

女孩看着他。

"你爸爸?"

"我爸爸也是警察。"陆昭说,"十年前,因公殉职。"

女孩低下头,看那张纸。

她看了一会儿。

"我爷爷,"她说,"对不起你爸爸?"

"是。"

"为什么?"

"因为他说好了要替我爸爸做一件事,"陆昭说,"他没有做。"

女孩沉默了。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书包的侧袋里。

"叔叔。"

"嗯。"

"我爷爷不是自杀的,对吗?"

陆昭看着她。

冷库的灯很白,照在女孩的校服上,校服的蓝色被照得有点发灰。

"对。"他说。

"那就好。"

女孩说。

她把书包带又紧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

"叔叔。"

"嗯。"

"我爷爷住院那半年,"她说,"我妈让我每个周末给他打电话。我打了。"

"他跟你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说。"女孩说,"他就问我作业写完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着陆昭。

"我每次都说写完了。"

"其实没有。"

女孩走了。

冷库里安静下来。

陆昭坐回椅子上。

台面上还摊着台账,第一百多件。他低下头,准备接着核。

核到第一百四十件的时候,他停住了。

A-2011-007

编号很眼熟。

他翻登记本。

2011 年。西仓库拆除那年。

他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块金属牌。

巴掌大,铁皮的,锈得厉害,边缘卷了。牌子上喷着字,白漆,字掉得只剩几个笔画。

但是能认。

四排

下面还有半个字,像是"十"。

陆昭把牌子放在手心。

闭眼。

——这块牌子,最后是谁拿在手里的。

——来了。

深夜。很冷。

一双手——戴着手套,橡胶的,滑腻的。

那双手把这块牌子从货架上掰下来,掰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铁皮"吱"地响了一声。

掰下来之后,那双手把它在地上摔了两下。

摔在水泥地上,"当"、"当"。

然后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楚。

"……都拆了。"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稳:

"来不及了。"

陆昭睁开眼。

他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金属牌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钢印,是出厂的时候打上去的。

他把它凑到灯下。

钢印只有一行英文字母和一个数字:

JK-4-11-07

陆昭盯着那行字。

JK。

四杠十一杠零七。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取样记录的照片。

把照片放大,一直放大到那颗章。

八个花瓣,围成一圈。

中间是空的。

他把手机放下,把金属牌举起来,对着灯。

JK。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在浏览器里输入这两个字母。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个百科页面。

他把页面往下拉。

拉到第三屏的时候,他停住了。

页面上有一张图。

那是一枚徽记的照片。

圆形的,中间是空的,周围均匀地分布着八个花瓣一样的形状。

图片下方的说明文字写着:

樱庭家纹(八瓣樱)

樱庭商事 · 樱庭生物制药 · 樱庭文化交流基金会

陆昭坐在冷库惨白的灯下,看着那张图。

窗外,江城的雨还在下。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另一张照片。

那是他十一月十四日上午拍的。

蓝色围挡,铜色的牌子,一行很小的字:

项目顾问:林敬之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一张是八瓣的家纹。

一张是一个人的名字。

手机响了。

是顾振声。

陆昭接起来。

"顾老师。"

"小陆,"那边很静,"你在哪儿?"

"物证室。"

"你现在,"顾振声说,"把门反锁。"

陆昭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把门反锁。"老教授的声音很低,"然后从里面,别出来。"

"顾老师,出什么事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

"贺广田死了。"

陆昭握着手机,站起来。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

"怎么死的?"

"坠楼。"

冷库里那根灯管嗡嗡响。

陆昭站在台子前面,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从几楼?"他问。

"老年公寓四楼。"

"他住几楼?"

"二楼。"

电话那头,顾振声沉默了很久。

"小陆。"

"在。"

"我昨天跟你说的那句话,"老教授说,"我说,你要是又'说对了'什么,直接打给我。"

"我记得。"

"我改一下。"顾振声说,"从现在开始,你'说对了'什么,不要打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下午,"老教授说,"去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给我的那张照片。"

陆昭握紧了手机。

"那颗章。"顾振声说。

"您见过?"

"我见过。"

"在哪儿?"

电话那头,老教授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昭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顾振声开口,声音很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一九九三年,"他说,"我在北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会议的主办方,是一家基金会。"

"那家基金会的材料袋上,"他说,"印着这颗章。"

陆昭的呼吸停住了。

"顾老师——"

"小陆。"顾振声打断他。

"您说。"

"我今年六十三。"老教授说,"我明年退休。"

"我知道。"

"我这辈子,"他说,"只改过三次结论。"

"我知道。"

"现在,"顾振声说,"我要改第四次了。"

"改什么?"

"改我这三十年的认识。"老教授说,"我原来以为,这个国家下面没有第二层。"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有了。"

陆昭站在冷库里,握着手机。

窗外的雨声很密。

"顾老师。"

"嗯。"

"您刚才让我把门反锁,"陆昭说,"为什么?"

"因为贺广田是从四楼掉下来的,"顾振声说,"而他住二楼。"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老教授说,"有人把他带上去了。"

陆昭没有说话。

"小陆。"

"在。"

"你现在听我说一句话。"

"您说。"

"你父亲那个案子,"顾振声说,"十年前我在现场。"

冷库里那根灯管"啪"地闪了一下。

陆昭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您……"

"我当时是现场负责人。"顾振声说,"结论是我出的。"

"您出的?"

"我出的。"

老教授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陆,"他说,"你父亲那件事,我签了字。"

"十年了。"

"我今天想了一下午,"他说,"我这十年,没有一天睡得安稳。"

雨声很密。

陆昭站在冷库惨白的灯下,握着手机。

他想起铁皮柜里那张三行字的纸。

那个嫌疑人不存在。

那栋楼第二天就封了。

笔记本不见了。

他等了三年零四个月。

现在,签字的人站在电话那头。

"顾老师。"

"嗯。"

"十年前,"陆昭说,"您在现场看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陆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顾振声开口。

他说了三个字。

"我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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