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四楼

十一月十九日,周二。

早上七点,陆昭去了城南。

江城第二老年公寓门口拉着一条警戒线,只留了一道口子。一辆警车停在门口,雨刷还在动。

陆昭没进去。

他在马路对面的报刊亭边上站着,站了两个小时。

九点十分,警戒线撤了。

九点四十,他走进去。

门卫室里换了个年轻人。

陆昭把工牌递过去。

"市局物证室的,来收一下死者的遗物。"

"哪个死者?"

"贺广田。"

"哦。"年轻人翻本子,"二楼康复室那个?"

"是。"

"他东西不多。"年轻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眼镜、假牙、一件毛衣。就这些。"

"他身上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

"衣服呢?"

"送检了。"

陆昭接过塑料袋。

"他住哪个房间?"

"305。"

"我能上去看看吗?"

"现场封了。"年轻人说,"刑警队在里头。"

"我就看看。"

"你等会儿吧。"

陆昭在院子里等到中午。

十一点半,刑警队的人下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重案队的,姓什么他记不住。

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陆?"

"哎。"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收遗物。"

"哦。"那人把手里的本子合上,"这案子简单。"

"怎么说?"

"老头脑子糊涂,自己爬上四楼,从窗户掉下去了。"那人说,"四楼那扇窗的插销坏了,物业报过三次没修。"

"他住二楼。"

"对啊。"那人说,"所以我们才说他脑子糊涂。"

陆昭看着他。

"门口的监控呢?"

"监控坏了两个月了。"

"楼梯间的呢?"

"也坏了。"

"两个都坏了?"

"这楼老。"那人笑了笑,"坏了就坏了呗。"

他把本子夹在腋下。

"小陆,我知道你想什么。但是我跟你说实话——这个老头七十八,白内障,两条腿走不了路。他坐轮椅。"

"坐轮椅的人,怎么上四楼?"

"所以我们才说他是爬上去的。"

"爬?"

"一步一步,扶着栏杆,爬上去的。"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一个坐轮椅的七十八岁老人,"他说,"一步一步爬上四楼,然后推开一扇插销坏了的窗户,跳下去。"

他拍了拍陆昭的肩膀。

"你信吗?"

陆昭没有回答。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四层楼。

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长着黑霉。

三楼和四楼之间的窗户,有一扇开着。

下午两点,他进了一趟 305。

屋里两张床。贺广田那张空了,床垫掀起来,露出下面的木板。

床头柜里还有东西:半包饼干,一瓶降压药,一副老花镜。

老花镜。

陆昭把它拿出来。

黑框,镜片很厚,一片已经裂了,用胶带粘着。

他把手放在镜架上。

闭眼。

——这副眼镜,最后一天,看见了什么。

来了。

很暗。白内障,看东西隔着一层雾。

有人蹲在他面前。

一个声音。很平,很稳,四十多岁的男人。

"贺师傅。"

"……"

"我昨天问您的事,您想好了吗?"

沉默。

"您孙女今年大几?"

老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师范大学,"那个声音说,"三年级。"

"我查过了。"他说,"成绩不错,一等奖学金。"

"……"

"她申请了保研。"那个声音说,"明年三月出结果。"

"您要我做什么?"

"我不要您做什么。"那个声音说,"我就是来告诉您一声。"

"告诉什么?"

"告诉您,保研要政审。"

陆昭的手指收紧了。

"政审要看直系亲属。"那个声音说,"爷爷算不算直系,这个要看学校怎么认定。"

"……"

"有的学校认定,有的不认定。"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贺师傅,您是明白人。"

"……"

"我明天再来。"

脚步声。

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是漫长的安静。

陆昭跟着那副眼镜,往下听。

他听见了轮椅的声音。

轮子碾过地板,一下,一下。很慢。

轮椅停在门口。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不是轮子,是手。

一只手抓住楼梯的栏杆。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膝盖,磕在台阶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昭的太阳穴开始跳。

他跟着那双手往上。

一层楼有十八级台阶。

贺广田爬了十八级,停下来,喘。

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抓下一级。

爬到四楼的时候,用了多久?

陆昭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段回声里,老人的呼吸声一直没停。

一直没停。

一直没停。

然后是一扇窗。

窗户被推开,风灌进来。

老人站在窗前。

他做了一件事。

陆昭听不清那是什么,只听见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窗台上。

然后风声大了。

然后——

陆昭猛地把手撤开。

他扶着床头柜,弯下腰,干呕了两下。

鼻子又出血了。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直起腰。

他把老花镜放进证物袋,封好。

然后在床头柜的最里面,他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叠过一次,被压在柜子和墙的缝里。

他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便签,上面印着一行电话号码,手写的数字,很潦草。

底下有一行小字:

项目部 · 李

陆昭把便签举到窗口的光下。

号码下面还有一个号,更潦草,像是随手补上去的。

他把便签也对折好,装进证物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出 305,沿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

四楼的楼梯口,栏杆是铁的,漆掉了,摸上去有毛刺。

陆昭把手放在栏杆上。

闭眼。

——今天凌晨,谁扶过这个栏杆。

来了。

一只手。

很老的手,指关节变形,手背上全是老人斑。

它抓住栏杆。

抓得很紧,指甲都白了。

然后往上挪一级。

再抓。

再挪。

一层楼十八级。

陆昭跟着那只手,数完了十八级。

然后他继续跟着。

又十八级。

到四楼平台的时候,那只手停住了。

老人靠在墙上喘气。

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

陆昭感觉到那只手在做一件事——

它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窗台上。

很小的东西。硬的。放在窗台上的时候,"嗒"的一声。

陆昭睁开眼。

他走到那扇窗前。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刑警队来过了。窗台被擦过——不,没有被擦,只是那东西被收走了。

他趴下来,把脸贴到窗台的高度,往上看。

窗台外沿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很新。

像是什么硬的东西,在上面蹭了一下。

陆昭站在四楼那扇窗前,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取样记录的照片。

八个花瓣。

然后他想起顾振声说的话:

他们不杀人。

不,顾振声没说过这句话。

是陆昭自己想到的。

——他们不杀人。

孙长根是自己翻过栏杆的。顾振声的复勘说得很清楚:掌纹方向自内向外,是他自己翻的。

贺广田是自己爬上四楼、自己推开窗户的。刑警队说得也很清楚: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陆正平是"失足"。

——三个人,都是自己掉下去的。

陆昭把手机收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楼下是那几棵桂花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需要凶手。

他们只需要让这个世界上,多一个自己掉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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