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指甲缝

十一月二十日,周三。夜里十点。

姚保国被刑事拘留的那个晚上,陆昭去看守所送最后一份补充材料。

出来的时候,看守所门口的路灯已经灭了一半。

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给老周打了第二十七个电话。

通了。

"喂。"

那个声音很哑,很虚,几乎听不出来是老周。

"周叔?"

"……小昭?"

"您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在医院。"

"哪家医院?"

"别来。"

"周叔——"

"我说别来。"老周说,"你听我说。"

陆昭握紧手机。

"您说。"

"我这三天,"老周说,"去找了一个人。"

"谁?"

"当年在市局做尸检登记的。"老周说,"姓吴,吴法医,现在八十了,住城北。"

陆昭的呼吸停住了。

"十年前,"老周说,"你爸的遗体,是他做的登记。"

"他怎么说?"

电话那头,老周喘了很久。

"小昭,"他说,"你先坐下来。"

"我站着呢。"

"你坐下来。"

陆昭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吴法医说,"老周说,"十年前那天夜里,遗体拉进来的时候,他做了体表检查。"

"检查出什么了?"

"他写了一张单子。"老周说,"单子上有七项。"

"哪七项?"

"前六项,跟卷宗上一样。"老周说,"第七项不一样。"

"第七项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指甲缝。"老周说。

"指甲缝怎么了?"

"你爸的十个手指,"老周说,"其中右手中指、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碎屑。"

"什么碎屑?"

"黑色的。"老周说,"很少,但是有。吴法医用镊子夹出来,放在载玻片上,压了一片。"

"然后呢?"

"然后他去看显微镜。"

"看见什么了?"

老周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

咳得很厉害,咳了半分钟。

"他说,"老周缓过来之后说,"那不是泥,不是血,不是布丝。"

"那是什么?"

"是橡胶。"

陆昭坐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动不动。

十一月的风从他领口灌进去。

"橡胶。"

"橡胶。"老周说,"黑色的,卷曲的,很小一片。像是从什么东西上蹭下来的。"

"吴法医写进报告了吗?"

"写了。"

"卷宗上有吗?"

"没有。"

陆昭闭上了眼睛。

"吴法医说,"老周说,"他写完那张单子,交给了一个人。"

"交给谁?"

"现场负责人。"

"顾振声?"

"不是。"老周说,"是另一个。"

"谁?"

"他说他记不清了。"老周说,"他八十了。他说他只记得那个人很年轻,三十出头,穿便装。"

"那张单子呢?"

"单子进了卷宗。"

"卷宗上没有。"

"对。"老周说,"所以单子被人换了。"

陆昭握着手机。

他想起了顾振声说的话:

现场足迹:三枚,均为死者所留。现场其他痕迹:无。

他想起了那份被拖掉的水脚印。

现在又多了一样。

指甲缝里的橡胶。

"周叔。"

"嗯。"

"您这三天,"陆昭说,"在哪儿?"

"我说了我去医院。"

"哪家?"

"城北,第二医院。"

"几号病房?"

"小昭。"老周说,"你别来。"

"为什么?"

"因为我去找吴法医这件事,"老周说,"第二天就有人知道了。"

陆昭站了起来。

"您——"

"我没事。"老周说,"就是断了两个手指。"

"哪两个?"

"左手,中指和无名指。"老周说,"接上了。"

陆昭站在台阶上,浑身发冷。

"谁干的?"

"不知道。"老周说,"两个人,蒙着脸。"

"在哪儿?"

"城北那条巷子。"

"报警了吗?"

"报了。"老周说,"派出所立案了,说是抢劫。"

"抢走什么了?"

"手机。"老周说,"还有我身上那三百二十块钱。"

"他们没拿别的?"

"没有。"

"那他们——"

"他们拿手机的时候,"老周说,"我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电话那头,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说,"老周说,"'老东西,别再问十年前的事了。'"

陆昭站在看守所门口。

风很大。

他握着手机,握到指节发白。

"周叔。"

"嗯。"

"吴法医现在在哪儿?"

"老年公寓。"

"哪一家?"

"城北,康宁。"

"我去看他。"

"别去。"

"为什么?"

"因为他昨天,"老周说,"摔了一跤。"

陆昭的心沉下去。

"严重吗?"

"不严重。"老周说,"就是腿。"

他停了一下。

"但是小昭——"

"您说。"

"他今天早上,"老周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周说,"'小周,我那片载玻片,我留了一份。'"

陆昭站在那儿,风从他身边吹过去。

"在哪儿?"

"他说他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

"他说他没告诉我。"老周说,"他说,'等你那个小昭什么时候能自己来,我当面给他。'"

"为什么不当面给您?"

"他说,"老周说,"'我怕我告诉了别人,别人来找我。'"

挂了电话,陆昭在看守所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顾振声的号码。

他拨过去。

"顾老师。"

"小陆。"

"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我判断一下。"

"你说。"

"如果一个人的指甲缝里有橡胶碎屑,"陆昭说,"在法医学上,这能说明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顾振声开口,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说明他抓过一个人。"

"抓过?"

"抓过。"老教授说,"而且是用力抓的——只有用力抓,指甲才会嵌进对方身上,才会把对方身上的东西刮下来。"

"如果对方戴着手套——"

"那就刮下手套上的东西。"

陆昭闭上了眼睛。

"顾老师。"

"嗯。"

"十年前那份尸检单子上,"陆昭说,"写着'无防御伤'。"

"我知道。"

"可是他抓了人。"

"对。"

"抓了人,怎么会没有防御伤?"

电话那头,顾振声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陆。"

"在。"

"防御伤是什么?"老教授问。

陆昭愣了一下。

"是……抵抗的时候留下的伤。"

"对。"顾振声说,"那我问你——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抓对方,但身上没有抵抗伤?"

陆昭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顾振声说,"在他抓的那一刻,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死。"

风很大。

陆昭站在看守所门口,握着手机。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教授说,"他抓的那一下,不是搏斗。"

"那是什么?"

"是求救。"

陆昭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十八岁,黑西装,骨灰盒。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追捕犯人,追到楼边,一脚踏空。

现在他知道:

父亲伸手抓住了那个人。

不是要打他。

是——

"顾老师。"

"嗯。"

"我父亲,"陆昭说,"是被人推下去的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顾振声说: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老教授说,"我只知道他抓了一个人。"

"抓了之后呢?"

"抓了之后,"顾振声说,"如果那个人想救他,他不会掉下去。"

"如果那个人想杀他——"

"那他一定会掉下去。"顾振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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