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勘车队在下午四点半离开步行街,前往中心公园长椅所在的第二现场。中心公园的长椅设立在环湖跑道内侧,周围铺设着透水红砖。两天前的大雨冲刷了整条林荫道,晨练市民的走动彻底破坏了周围的泥土。林疏影带领技术员对长椅表面进行多波段光源照射,木条上除了游客留下的油脂,没有提取到凶手的生物检材。长椅周围的泥土踩踏严重,刑警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鞋印。现场常规勘查没有任何进展,秦望决定带队赶往第三处未公开的现场。
第三处现场位于金河购物商厦后侧的卸货平台,这是刑警排查垃圾清运车轨迹时锁定的区域。步行街清运点的第一具玩偶尸体,最初就是从这处商厦后巷运送出去的。后巷长约八十米,两侧立着餐饮店的排烟管道和垃圾分类房,整条巷道没有安装市政监控,属于盲区。地面堆积着厨余油污和包装木架,空气里混合着馊水气味。两名技术员拉开警用勘查箱,对后巷进货卷帘门四周喷洒鲁米诺试剂,紫外灯下没有显现出荧光反应。
沈砚站在后巷中央的变压器电箱旁边,摘下了平光眼镜。沈砚闭上双眼,运转体内的妖脉,随后重新看向四周。常人眼中的杂乱后巷在沈砚眼中变了模样。数道暗黑色的怨气顺着地面凹槽游动,最后全部汇聚在进货平台最内侧的废弃角铁堆旁。黑气盘旋不散,沈砚清楚这是死者遗留的痛苦感知。沈砚快步走向角落,移开两个受潮发软的大号瓦楞纸箱。纸箱下方盖着一辆被遗弃的超市手推车。手推车是铁丝电镀材质,四角挂着厚重的黑色污垢。
沈砚戴上白色手套,俯身检查这辆手推车。车筐底部中央的铁丝网明显下凹,受力点集中在直径四十公分的范围内,金属网格呈现出近期承受超过六十公斤重物造成的新鲜塑性形变。四个万向轮中,右前轮被一段缠绕的麻绳彻底卡死。橡胶胎面上磨出了一道两毫米宽的平切痕迹,上面残留着新鲜的混凝土碎末。这是有人在车轮抱死的情况下,强行推动沉重物体摩擦水泥地面形成的痕迹。沈砚在车筐左侧外沿找到了一根脱落的黄色化纤短毛,其颜色与第一名死者身上的连衣裙玩偶面料一致。
沈砚站起身叫来秦望和林疏影,说明这辆手推车是凶手转移尸体的搬运工具。林疏影走到手推车前蹲下,用镊子夹起那根黄色化纤短毛装进物证袋。林疏影检查了车筐底部的金属凹痕,指出商厦进货区每天都有大量供货商使用手推车搬运冷冻肉类,几百斤的冻肉同样能造成铁丝网变形。林疏影认为单凭一根大众品牌的玩偶化纤和轮轴磨损,无法在法庭证据链上直接指认这辆车属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沈砚没有回应林疏影的质疑。沈砚将手推车推到进货平台的斜坡上,右前轮在水泥地上拖拽出清晰的直道。沈砚顺着地面微弱的黑色怨气指示,沿着地面的擦痕向前辨认轨迹。擦痕穿过后巷的防火通道,一直延伸到金河商厦地下停车场的负一层步行动线入口。入口处有四级用于阻挡雨水的混凝土台阶。凶手推着装有重物的手推车下台阶时,受损的金属底盘撞击过第三级台阶的边缘。
沈砚蹲在第三级台阶右侧,指着水泥缝隙处的一处泥土。台阶裂缝里填满了干燥的尘土,沈砚用棉签拨开表层灰尘,露出一处只有黄豆大小的暗褐色斑块。斑块已经完全干涸,颜色渗透进混凝土的孔隙中。林疏影提着试剂盒走到沈砚身旁,取出一支联苯胺检测试剂滴在斑块刮取物上。白色试纸在接触到提取物的瞬间变成了深蓝色。这表明该斑块确系人体血液。林疏影立刻采集了剩余样本,封存后交给技术员送往市局DNA实验室进行紧急比对。
专案组全员在商厦后巷等待检验结果。四十分钟后,市局法医实验室的技术主管打来电话。林疏影接通免提听筒,对方通报了比对结论。台阶缝隙中提取的暗褐色斑块,与第一名装在黄色连衣裙玩偶内的无名女尸DNA数据完全吻合。这处血痕属于第一名死者。手推车底部的新鲜压痕、车轮摩擦迹象以及台阶边缘的血迹连成了完整的搬运路线。凶手确实利用这辆手推车,将封入玩偶的尸体从地下停车场推到了后巷清运点。
林疏影收起手机,合上塑料采样盒。林疏影看着站在警戒带旁的沈砚,内心原本的成见彻底动摇。在这处被油污严重污染且没有任何监控的复杂现场,常规的痕迹检验几乎无法立足。沈砚在没有任何仪器辅助的情况下,仅凭肉眼就直接锁定了纸箱深处的手推车,并准确找到了台阶缝隙里微小的血痕。林疏影走到沈砚面前,直接询问沈砚依靠什么技术指标在几分钟内断定这辆手推车存在异常,以及沈砚是如何发现被泥土覆盖的台阶血迹。
沈砚看着林疏影,直接陈述自己的观察步骤。沈砚表示自己进入后巷时注意到了垃圾堆的分布规律,纸箱的摆放呈现出近期搬动的痕迹。沈砚指出右前轮抱死后在油污地面划出的刮痕具有连续性,只要沿着受力轨迹寻找重心下坠点,就能找到车辆磕碰台阶的位置。尸体虽然被玩偶包裹,但由于内脏掏空造成的体液渗漏,在剧烈震动下极易顺着布料缝隙滴落。沈砚隐瞒了妖脉中感应到的怨气流动,将所有推导过程全部归结为物理痕迹与力学推论。林疏影记录下这些要点,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
秦望调集了商厦物业的安保主管,要求立刻封锁地下停车场,调取案发当夜的所有监控视频。地下停车场负一层总共安装了三十二个摄像头,其中有四个因为线路老化处于黑屏故障状态。负责搬运路线的台阶上方恰好存在一个监控死角。沈砚坐在物业监控室的屏幕前,调出第一名死者被发现前一天夜间十二点到次日清晨五点的全部走廊监控录像。林疏影坐在沈砚旁边,逐帧查看过道画面中的过往车辆。
录像以四倍速持续播放。凌晨三点十三分,位于地下负一层配电房外侧的一个正常运转的球形摄像头记录下了一段画面。画面右上角的阴影区域内,一个身穿黑色长款雨衣的人影推着一辆铁架手推车走入通道。由于雨衣帽檐压得极低,人脸完全隐藏在黑影中。手推车上堆放着一个体积巨大的长方形编织袋,编织袋的外形轮廓与查获的玩偶尺寸完全吻合。雨衣人推车走到台阶转角处,正是沈砚发现血迹的同一位置。
沈砚按下暂停键,将画面放大到极限。画面中的像素出现明显的马赛克方块,但可以清楚看到雨衣人的肢体动作。雨衣人在跨下第三级台阶时突然停住脚步。那个人没有回头观察四周,也没有低头避让上方的摄像头镜头。雨衣人慢慢抬起头,面部正对着监控镜头的安装角度。在黑漆漆的帽檐阴影下,出现了一张苍白而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白纸面具。面具额头正中用黑墨画着一道细长的竖线,竖线两端对称点着两枚骨质的圆点。
沈砚看着屏幕上的圆点,眉心再次传来刺痛感。那枚骨质圆点的式样,与沈砚在死者脊柱中感应到的拘魂骨符规格完全一样。雨衣人站在画面中停留了三秒钟,手掌微微抬起,向着摄像头的方向做出抓握的动作。凶手并非无意进入监控区域,凶手完全掌握地下车库每一个摄像头的覆盖角度与运行状态。凶手在故意向监控留下影像,并且清楚地知道专案组迟早会追查到这条动线上。沈砚意识到凶手布置的骨符不仅仅是用来借命,凶手更像是在暗中等待能够看懂这些邪术痕迹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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