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妖脉反噬

洗手间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砚抬脚迈过门槛,喉咙深处那股血腥味还在一个劲儿地往上顶。他暗暗咽了口唾沫,强行把翻涌的血气压回胃里。

走廊长椅上,秦望正把刚点着的红梅香烟夹在指缝间。见沈砚出来,秦望从兜里掏出一盒铝箔包装的薄荷含片扔了过去。

“脸色难看得跟让人从坟地里刚刨出来似的。”秦望弹了弹烟灰,“含一片,压压身上的福尔马林味。市局负一楼这破地方,换气系统十几年没修过,活人待久了都得掉二两阳气。”

沈砚单手接住药盒,抠出一粒塞进嘴里。

强烈的薄荷脑直冲天灵盖,辣得他眼皮直跳:“秦叔,您要是真心疼我的肺,下回在密闭走廊里少点两根烟比啥补药都强。刚才解剖室里那股下水管道爆裂般的味儿,配上您这二手烟,我差点以为自己提前进了火化炉。”

“少贫嘴。”秦望站起身,把烟头按在垃圾桶顶部的铁皮槽里,“老宋把两片骨头送去林疏影的理化实验室了。你小子今天在解剖台上露的那一手,把技术科那帮高材生的底裤都快看穿了。林疏影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外星人解剖标本差不多。”

沈砚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跟着秦望朝电梯走去。

识海里,白九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又开始不安分地扫动,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蔑调调。

“凡人就是凡人,骨头轻,肉身脆。借了本仙两分神识看穿骨肉,心脉就裂开三道口子。沈砚,本仙瞧你离直接出殡就差一支专业吹拉弹唱的队伍。”

沈砚在脑海里没好气地回敬:“我要是真躺板板了,您老人家也就是个随葬品。寄居在别人身体里蹭吃蹭喝十九年,房租没交半毛钱,风凉话倒是攒了一卡车。”

“你懂个屁。”白九的声音沉了下来,“那骨片上的纹路,是北边灰仙那一脉最阴毒的抽魂引。趁活人吊着最后一口气,把骨片硬生生楔进骨缝,用活人的痛楚当引子,一点点把生魂榨干抽净。这种折寿损阴德的事,凶手至少干了十年。你这小身板再强行开眼两次,神仙难救。听本仙一句劝,赶紧收拾铺盖滚回你的省厅档案室,喝茶看报熬到退休,好歹能落个全尸。”

“滚不回去了。”沈砚盯着电梯镜面里自己毫无血色的脸,心中发狠,“十九年前我妈身上也有这玩意儿。退一步是活受罪,往前走好歹能咬下凶手一块肉。”

白九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冷哼,不再言语,妖脉深处涌出一团温热的气流,勉强护住了沈砚隐隐作痛的心口。

电梯在三楼停下,理化检验实验室的大门敞开着。

屋里整齐码放着光谱分析仪、高倍立体显微镜和大型离心机,各种指示灯绿莹莹地闪烁不停。

林疏影已经换掉了沾着污迹的白大褂,穿着一身平整利落的深蓝色作训服。她鼻梁上架着一副专业防疲劳护目镜,正弯着腰,用超细不锈钢镊子拨弄培养皿里的骨片。

听到脚步声,林疏影头也没抬,手里的电子卡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长四点八厘米,宽一点二厘米,厚度零点八五毫米。”

林疏影的声音平板得像语音播报软件,“骨密质排列极度致密,微孔结构呈现出明显的梭形分布。表面涂抹的防水蜡质层里检出高纯度松香酸与某种工业树脂混合物。这东西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防腐蜡,更像是某些私人标本剥制工坊自己配的土方子。”

秦望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骨头本身的来源查出来没有?是不是人骨?”

林疏影停下手里的动作,摘下护目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不是人骨。虽然经过了精细打磨和药水浸泡,骨小梁结构破坏严重,但从哈弗氏系统的管径数据来看,完全排除了灵长类动物骨骼的特征。市局数据库里现存的常见家畜骨骼模型我都比对了一遍,牛、羊、猪、狗,没有一个能完全对得上。这骨头的密度太高,硬度甚至接近某些深海大型哺乳动物。”

沈砚凑上前,两只手撑在不锈钢实验台边缘。

距离拉近的瞬间,骨片上残留的那股阴煞死气又往他鼻孔里钻,刺得他胸腔一阵发紧。他咬紧后槽牙,强行将视线聚焦在显微镜连接的高清显示屏上。

屏幕上是放大了八十倍的骨质横切面。

骨质孔隙边缘带着微微弯曲的弧度,靠近骨膜的一侧留着三道浅显的凹陷痕迹。

“不用比对深海动物了,凶手总不可能潜水去抓抹香鲸。”

沈砚指了指屏幕右上角那几个微小的凹槽,“瞧见这几个受力点没?这是长期撕咬硬物、前肢需要承受剧烈扑杀冲击才会形成的肌腱附着凹槽。家养的牲口整天关在圈里等饲料,骨头里长不出这么野蛮的纹理。”

林疏影转过头盯着他:“说具体点。”

“野生灰狼的前肢桡骨,而且是右前腿靠近腕关节那一段。”

沈砚拍了拍实验台边缘的金属框,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菜市场挑排骨,“狗骨头虽然和狼近亲,但狗被人类驯化了几万年,骨质密度早就退化了,骨壁薄,胶原成分高,磨成这么薄的片子一掰就脆。只有野外长跑猎食的成年公狼,前腿骨头才会密得跟铁疙瘩一样。至于这上面打磨的弧度,分明是为了顺应狼腿天然的弯曲走向,手工刨出来的。”

林疏影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握着的记号笔悬在半空。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烦躁:“沈警官,你刚才在解剖室说你生物电场过敏,我现在勉强可以当成某种未被科学证实的特异体质。但现在你连光谱分析报告都没看,扫一眼显微镜截面就能定性到野生灰狼的右前肢?这是法医物证学,不是民间说书,你知不知道‘野生灰狼’这四个字一旦写进通报,意味着侦查方向要发生多大的偏移?”

“林科长,你平时逛野味贴吧或者文玩市场吗?”

沈砚从兜里掏出一根圆珠笔,在林疏影的草稿纸上随手勾勒出一条骨骼轮廓,“这几年文玩圈流行一种畸形风气,叫什么‘狼牙辟邪,狼骨通灵’。正规家禽骨头不值钱,就有人专门从西北边境偷偷倒腾野生狼骨进来,手工雕成手串或者护身符,一块指甲盖大的狼骨牌子能炒到大几千块。我上警校那会儿,跟着派出所师兄在旧货花鸟市场抄过两个非法兜售保护动物制品的窝点,那帮黑作坊切出来的骨头,跟眼前这一模一样,连那股用双氧水煮过后散不掉的骚腥味都半分不差。”

林疏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给出的每一个生活细节都严丝合缝,甚至把物证在黑市流通的社会背景都补齐了。

她一把拽过实验台旁边的红外显微光谱仪控制手柄:“给我二十分钟。我会调取国家野生动物骨骼样本库的数据进行多点红外吸收峰比对。如果结果有半个指标对不上,沈砚,你的这份推断就属于严重误导专案组侦查方向。”

“您慢慢测,我不急。”

沈砚后退两步,靠在墙边的文件柜上,顺手从实验台托盘里捞过一包一次性医用棉签,在指尖灵活地转来转去,“不过在您出报告之前,秦队最好让网安支队和工商部门查查两件事。”

秦望坐直身子,眉头拧起:“哪两件?”

“第一,S市及周边方圆五十公里内,登记在册或者打着工艺品幌子的标本制作工坊。做这门手艺的人圈子极小,能熟练剥离大型哺乳动物内脏、还会给玩偶缝外翻皮缝线的手艺人,全市挑不出十个。”

沈砚把转动的棉签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目光发沉,“第二,查查最近半年,哪家私人宠物标本工作室,大批量进过这种高纯度的防水树脂和工业皮革缝合线。凶手把两具尸体掏空塞棉花的手法,根本不是法医那一套。那不是切除,那是标本制作里的‘腹腔剥制掏膛法’。在凶手眼里,那两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受害者,只是两具被定做好的大型人偶标本。”

办公室里只剩下仪器嗡嗡的散热声。

林疏影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悬停在按键上方,背脊泛起一阵阵发凉的寒意。

标本。

这个词一旦套进前两起案子的现场,所有细节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内脏切除得那么干净?为什么腹腔里要塞满高密度定型棉?为什么连皮肉的缝合都采用外翻式的粗皮革线?

凶手是在把活生生的人,做成可以长久摆放陈列的无机物人偶。

“滴——”

红外光谱仪发出清脆的长鸣,两组复杂的吸收光谱曲线在主屏幕上缓缓重叠。

系统自动比对框跳出深绿色的提示框:

【样本特征峰与数据库灰狼(灰狼)骨骼成分重合度:98.4%】。

【骨骼部位判定:前肢长骨附着端】。

林疏影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绿色数值,嘴唇微微发颤。

真的让他说中了。野生灰狼前肢。

“老秦。”

林疏影猛地转过头,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急促,“沈砚的推论全部成立。立刻让指挥中心排查标本制作行业!凶手很可能还在物色下一个目标,如果这套引魂骨符需要凑齐某种数目,他绝对不会就此收手!”

秦望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警帽大步走向门口,顺手一把拽住沈砚的胳膊:“走!去指挥中心,今晚把S市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个做标本的活阎王给老子揪出来!”

沈砚被秦望拽着往前走,借着低头的空当,悄悄用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妖脉深处的反噬再次发作,胸腔内像是有几百根钢针在同时攒刺,疼得他额角冷汗直流。

但沈砚的神情愈发狠戾。

找对了。

那枚带血的狼骨,终于将十九年前的阴影,从虚无缥缈的迷雾里拽进了现实的绞肉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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