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灰褐色小兽，没有离开。
当晚烬余继续在山泉边清理伤口时，它就蹲在不远处的乱石上，歪着脑袋看。烬余走到哪，它便跟到哪，始终保持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肯走远。
烬余索性不去管它，只当山坳里多了一只野物。
可到了第二天，他发现这灰影小家伙，似乎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
他靠在岩穴外啃着最后半块麦饼时，小兽忽然跑走，片刻之后，竟叼着一串红彤彤的野果跑了回来，丢在他脚边，又用鼻尖拱了拱，示意他吃。
烬余看着那串明显是从山崖下寻来的野果，愣了一下。
“你送我吃的？”
小兽吱了一声，蹲在原地，幽绿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烬余迟疑片刻，弯腰捡起野果。果皮饱满，带着晨露，显然是小兽专程为他找来的。他掰开一个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连日啃干饼的寡淡一扫而空。
他低声道：“谢了。”
小兽像是听懂了一般，尾巴轻轻晃了晃，凑过来蹭他的裤脚。
烬余低头看着它，心里那点紧绷的戒备，不知不觉松了一丝。
接下来两日，小兽成了这处山坳里唯一的伙伴。它会替烬余寻来野果、溪边逮几条小虾，偶尔也会衔来几株晒干的草药，烬余认不全，却试着嚼碎敷在后背灼伤上，竟隐隐有了愈合的迹象。
烬余一边修行，一边观察这只小兽。
它体内那股朽息很微弱，却极为纯粹，不带半点暴戾，和他吸纳的衰息相比，仿佛天生就是朽道的性子，温顺沉静。烬余试探着以朽箓引导一缕朽息渡向小兽，小兽非但没有抗拒，反而眯起眼，像是十分受用。
一来二去，烬余隐约觉得，这小家伙，多半和朽道有某种说不清的渊源。
这念头在他心底埋下，没有声张。
第五日傍晚，小兽忽然一反常态，变得焦躁起来。它在山坳里来回蹿动，不时冲着山坳深处一处被乱石和枯藤堵死的岩缝吱吱叫唤，又回头看向烬余，像是在催促他跟上。
烬余放下手中正在温养的朽箓，起身走到那处岩缝前。
岩缝极窄，被风化脱落的碎石堵得严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可小兽却执着地守在岩缝边，不停用爪子刨动碎石，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烬余蹲下身，凝神感应。
一缕极淡、却极为精纯的朽息，正从岩缝深处缓缓渗出，和他所吸纳的山坳衰息不同，这股朽息带着一丝古老沉寂的味道，像是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
烬余心头一动。
他伸手扒开堵在岩缝口的碎石，又用朽箓牵引着涌出一缕朽气，将岩缝撑大些。碎石簌簌滚落，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侧身钻过的漆黑入口。
入口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长甬道，幽深不见底，腐朽的土腥气混着陈旧朽意扑面而来。
小兽率先蹿了进去，在甬道口回望烬余，幽绿小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烬余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入口处，凝神感知良久。
甬道深处的朽息虽浓，却平稳沉静，没有危险暴戾的迹象，不像藏着凶物。反倒像是一处尘封已久、朽意沉积的地方。
他想，若这山里真有一处上古遗留的衰境，那他躲在这后山，或许不是偶然。
犹豫片刻，烬余握紧朽箓，弯腰钻入岩缝，侧身挤进甬道。
甬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四壁是湿冷的岩土，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朽意越重。小兽在前引路，幽绿微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像一盏会移动的灯。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尽头豁然开朗，露出一片不大的地下空间。
这片空间约有两间屋舍大小，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爬满斑驳的霉斑，四壁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朽箓帛面上那些枯根般的纹路如出一辙。
空间中央，立着一块残破的黑色石碑，碑身半截没入土中，布满裂纹，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小兽跑到石碑前，蹲坐下来，回头看向烬余，幽绿眼睛里，带着一丝近乎期盼的神色。
烬余缓步走近石碑，凝神细看。
碑上字迹大多风化，只在最上方，勉强能辨认出一行极浅的刻痕，笔画古朴，和他识海中浮现的那句朽道古训，隐隐有几分相似。
他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
“朽道…… 承于…… 天地将衰之世……”
“…… 持灯者…… 非为伐天…… 乃为…… 续命……”
断续的文字在黑暗中静静呈现，仿佛来自不知多久以前的某位先行者。
烬余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乱葬岗断碑上那句 “持此箓者大道不容”，又看向眼前这块石碑上截然相反的低语 —— 非为伐天，乃为续命。
同一卷朽箓，两种截然不同的定论。
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烬余伸手，指尖轻轻触上碑面。那一瞬，一缕极纯的朽息顺着碑文传入他体内，温和沉静，带着一丝无从追溯的古老气息。
小兽蹲在碑前，一动不动，那双幽绿小眼映着碑上残字，像是见证着什么。
黑暗的地下空间里，青白残灯在识海中无声亮起，微弱的光晕，照亮少年单薄的身影，和一块不知沉睡了多久的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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